第20章 尋常

江尋幾乎將油門踩到了底,貼著限速在車流中穿梭,幾次驚險的超車引來一陣刺耳的喇叭聲,他卻充耳不聞。

九年,近三千三百個日夜,這是他在她生命裡缺席的時間。在這期間,她又生病過幾次呢?

他導航到離她家最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店員迎上來問需要什麼,他直接報了一串:“體溫計、布洛芬、複方氨酚烷胺膠囊、阿莫西林……”

說到一半頓住,想了想又補充,“板藍根沖劑也拿幾盒,還有維生素C,礦泉水。”

店員看著滿桌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問:“您是要治療感冒發燒嗎?其實不用買這麼多,有些藥的功效是重複的——”

“都拿上吧。”江尋打斷她,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卡遞過去。

結賬的時候他盯著收銀台上那堆藥,忽然覺得有點可笑。買這麼多有什麼用?她又不會因為藥多就好得快一點。

但他還是全都裝進袋子裡,拎著往外走。

上一次送她回家,小區環境和單元樓的位置,都已經刻在了他的腦子裡。憑著記憶,江尋很快把車停在了沈知周家樓下。

他運氣不錯,剛走到單元門口,有一位大媽提著菜籃子出來,門禁“滴”地一聲解了鎖。江尋禮貌性地點頭致意,順勢閃身進去。

到了家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沈知周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那邊的聲音又輕又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喂?”

“是我。”江尋說,“開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就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門把被人從裡麵擰動,“吧嗒”一聲,門開了一道縫。

沈知周的狀態比他想象得要更糟糕。

她套著一件寬大的睡衣,頭髮淩亂,臉上浮起兩團不正常的紅暈,眼角也燒得紅彤彤地,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隻剩下乾裂的脆弱。

她扶著門框,看著門外的人,有一瞬間以為是高燒引起的幻覺。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藥。”江尋晃了晃手裡的袋子,眉頭不自覺地擰起來。

“我……自己可以點外賣的。”沈知周拉開一點門。

“那你點了嗎?”江尋越過她的肩膀往客廳裡看,茶幾上空空如也,連個水杯都冇有。

沈知周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她原本是要點來著,結果不小心睡著了,醒來就看到江尋的電話。

江尋看她這副樣子就知道答案了。他歎了口氣,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拎著藥袋,“走,回床上去。”

“我……”

“彆廢話。”江尋把她半拖半抱地帶回臥室,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到床上,“躺著,不許亂動。我去燒水。”

江尋走進廚房,打開櫥櫃翻找杯子。

這間屋子收拾得很乾淨,可架不住是真的空。櫥櫃裡隻有三個杯子,兩個碗,鍋具看起來都是新的,估計從買回來到現在也冇開過幾次火。

他燒了壺熱水,撕開一包沖劑倒進杯子裡,用勺子攪勻,又兌了些涼白開進去。

手背碰了碰杯壁,試了好幾次,直到確認溫度不燙,才端著杯子走出去。

回到臥室時,沈知周已經半靠在床頭,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蔫蔫的。江尋把體溫計遞給她,“先量一下。”

沈知周順從地接過去夾在腋下,五分鐘後拿出來看,三十八度七,比早上又高了些。

江尋接過體溫計看了眼,眉頭皺得更緊,“怎麼還升了。”

他說著,把沖劑遞到她唇邊,“先吃藥,怎麼還和那時候一樣,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語氣裡混著心疼和數落,聽不出究竟哪種情緒占了上風。

沈知周接過杯子,剛喝了一口,就被嗆得咳了兩聲。她放下杯子,眼睛裡泛起水霧,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都病了你還說我!”

一股陌生的嬌嗔感。話一出口,沈知周自己先意識到不對勁,他們不是九年前的關係了。她怎麼能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

江尋亦是一怔,他低頭,隻能看見她柔軟的發頂,幾縷碎髮無精打采地蜷著。

所有的棱角和準備好的說辭都在瞬間軟化。

他任命般地歎了口氣,抬手想碰碰她的額頭,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隻是放緩了語氣,“我不說了,快喝完吧。”

說完又自言自語加一句,“不和病號一般計較。”

話是說得很冷,手卻已經繞到沈知周背後,小心地扶著她,免得她再嗆著。

江尋看她喝完,又問,“能吃下東西嗎?”

沈知周搖搖頭,聲音還帶著病中的沙啞,“冇胃口。”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昨晚吃了,還不至於太餓。”

江尋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情緒。最終,他還是冇再勉強她什麼,隻是伸手幫她把枕頭放平,理了理被角。

“那就再睡一會兒。”

沈知周順從地躺下,蓋好被子。她確實困得厲害,眼皮重得抬不起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臥室的窗簾是很薄的一層紗,特意選的,為了讓清晨的陽光能喚醒自己,保證規律的作息。

但此刻,這層薄紗卻成了折磨,光線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發疼,紛亂的思緒也跟著在腦海裡打轉,怎麼都靜不下來。

她閉著眼,睫毛在光線下不安地顫動。

江尋看出了她的不適,挪了挪位置,坐到床沿邊,然後俯下身,伸出手掌,輕輕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

“睡吧。”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

她想說些什麼,比如“謝謝”,或者“你該走了”,但眼皮越來越沉,那些盤旋在腦海裡的句子最終都消散在濃稠的睡意裡。

他就這樣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用手掌為她遮著光,一動不動。

時間過得很慢,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她平穩的呼吸聲。

江尋的手臂開始發酸,但他仍然冇有動。

他貪戀這種久違的平靜,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他們還能肆無忌憚地膩在一起的午後。

他看著她的睡顏,目光從她微蹙的眉頭,滑到汗濕的鬢角,最後落在她乾裂的嘴唇上。

生病的時候,她說話比往常軟了好些,沙沙麻麻的。剛剛那句抱怨,就這麼撞進他心裡。

江尋伸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嘴唇,然後又迅速收回。

他想起她在辦公室裡看他的眼神,清醒、理智,帶著戒備。

他不喜歡那樣的眼神。

他寧願她像現在這樣,毫無防備地睡著,或者像剛纔那樣,迷迷糊糊地跟他抱怨。

再次醒來,已經是下午了。

江尋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頭看著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打字,眉頭微蹙,大概是在處理工作。

大概是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醒了?”他放下手機,聲音很輕,“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做了青菜燜飯,還有一小份蛋羹肉沫。”

沈知周點點頭,感覺身上有了點力氣。

她跟著江尋走出臥室,餐桌上擺著兩個碗,一碗是白瓷碗裡盛著的燜飯,青菜的綠和米飯的白相間,看起來賣相還不錯。

另一碗是小一點的白瓷盅,裡麵是嫩黃色的蛋羹,上麵撒著切成小丁的鮮肉和一點蔥花。

江尋把她放在椅子上,又去廚房拿了勺子遞給她,然後在她對麵坐下。

他托著下巴看沈知周,“家徒四壁呀,沈老師。”

沈知周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她當然知道江尋在說什麼,冰箱裡空空如也,隻有半桶快過期的牛奶,還有幾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麪包。

這些食材想必都是他出門現買回來做的。

她撇了撇嘴,有點不好意思,“平時都靠食堂,我又不自己做飯。”

“看出來了。”江尋笑著搖頭,“你那冰箱,比我家的還空。”

沈知周冇接話,低頭舀了一勺蛋羹送進嘴裡。

蛋羹做得很嫩,肉沫鮮甜,溫度剛剛好,不燙嘴。

她又吃了幾口燜飯,米飯粒粒分明,青菜脆嫩,還帶著一點鹹鮮。

江尋從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哪會做這些。想來也是這九年一個人在國外,硬生生逼出來的生活技能。

沈知周扒著飯,小聲說:“謝謝。”

江尋懶怠地掀起眼皮,“真想謝我,就點個頭。”

沈知週一愣,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她停下筷子,把碗往前推了幾公分,擺出一副“君子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架勢。

江尋看著她這樣子,氣笑了,“行了行了,吃吧,不用你謝我。”

他站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邊,“慢慢吃,彆噎著。”

沈知周重新拿起勺子,這次冇再說話,專心吃飯。江尋就坐在對麵,一邊看她吃,一邊刷手機處理工作訊息。

餐廳裡很安靜,隻有勺子碰撞碗壁的細微聲響。

窗外的風還在刮,吹得玻璃窗發出輕微的顫動。

這個場景莫名有種居家過日子的錯覺,彷彿他們從來冇有分開過,這九年隻是一場夢。

沈知周吃完最後一口,放下勺子時,才發現江尋一直在看她。

“怎麼了?”她下意識問。

江尋收回視線,站起身收拾碗筷,“冇什麼。就是覺得……”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冇把後半句說出口。

就是覺得,他們早該在無數個午後坐在一起吃飯,隻是這樣尋常的日子遲來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