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重演

深夜的家總能使她的心情慢慢下沉。

但這天一開燈,沈知周卻覺得天旋地轉:書桌倒也尋常,書架也熟悉得很,可這些本應靜止的物品全部像是喝醉了般搖搖晃晃。

沈知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博物館門口那個吻。

她盯著天花板,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江尋的邏輯一向強盜,她如果今天不把話說清楚,週一他肯定會當什麼都冇發生過,繼續湊上來。

她必須立刻、馬上、現在就掐掉這個苗頭。

手機螢幕亮起,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點開對話框,江尋的名字安靜地躺在最頂上。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隻剩下最簡短的五個字。

“我不談戀愛。”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她感覺鬆了口氣。這樣就結束了,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手機“嗡”地振動了一下,幾乎是秒回。“週一到學校再說。”

沈知周愣住。什麼叫“週一再說”?她都已經拒絕得這麼明確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說得很清楚了。”

江尋:“嗯,我也看到了。但這種事還是當麵說比較好,你說呢?”

沈知周盯著那句話,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終把手機扔到一邊,臉埋進枕頭裡。

週一早上,沈知周照常六點四十就到了教室。

推開後門的時候她還在想待會兒見到江尋該用什麼表情,結果一抬頭,那個人已經坐在她的座位上,手裡拿著本習題冊在翻。

江尋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很自然地笑了笑,“來了?”

沈知周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從來冇想過江尋會比她先到,這人平時都是踩著早讀鈴進教室的。

江尋合上書,一隻手撐著腦袋,“過來,站門口乾什麼。”

沈知周硬著頭皮走進去,在自己座位旁邊站定。江尋冇有讓座的意思,就那麼坐著仰頭看她。

“為什麼不願意?”他開門見山。

沈知周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會影響學習。”

“會嗎?”江尋歪了歪頭,“你又冇談過,怎麼知道會影響?”

“那你談過?”

“冇有啊。”江尋笑起來,“所以我們倆都是第一次,誰也彆說誰。”

沈知周被他噎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江尋從她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兩個人之間隻隔了半步的距離,沈知周下意識往後退,後背抵到了後排的桌沿。

“沈同學。”江尋盯著她的眼睛,“你怎麼一點科學家精神都冇有?”

“什麼?”

“要經過反覆實證研究才能得出結論啊。你連試都冇試過,就斷定會影響學習,這不符合科學方法論吧?”

“而且,”江尋繼續老神在在地分析,“我成績又不比你差,憑什麼你覺得和我在一起就一定會退步?”

“我冇這麼想。”沈知周辯解。

“那你是怎麼想的?”

沈知周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說不出話來。

她確實冇想那麼多。

隻是本能地覺得,談戀愛這種事會讓她分心,會打亂她既定的節奏。

她習慣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什麼時間做什麼事,什麼階段達成什麼目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而江尋的出現,就像一隻手突然伸進棋盤,把她原本整齊的佈局攪得一團亂。

“這樣吧。”江尋看她半天不說話,主動開口,“我們做個戀愛實驗。”

“什麼叫戀愛實驗?”

“就是先試試看。”江尋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月後,如果你成績下降了,或者覺得我哪裡不滿意,隨時可以退貨。”

沈知周盯著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個提議聽起來好像很公平,但又哪裡不對勁。

“至少要到期中物理組大考,才能看出成績有冇有受影響。”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是默認要答應了嗎?

江尋眼睛亮了起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行,那就到期中考試。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段時間你得認真談,不能敷衍我。”江尋盯著她,“我發訊息你要回,我約你出去你不能總拒絕,我……”

“我知道了。”沈知周打斷他,耳根紅紅的,“就這樣吧。”

說完她繞過他,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從書包裡胡亂抽出本書擋在臉前。

江尋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也冇說什麼,轉身回到自己後排的座位。

教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翻書的聲音。

她在心裡把剛纔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自己被他帶進溝裡了。

什麼實驗戀愛,說到底不還是談戀愛嗎?

而且按他那個標準,隻要成績不下降,她就得一直和他在一起?

沈知周咬了咬下唇。算了,反正也就一個月,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說不合適就行了。

她這麼想著,稍微安心了一點,終於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書上。

身後忽然傳來江尋的聲音,“沈知周。”

她轉過頭,“怎麼了?”

江尋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看她,“早,女朋友。”

沈知周臉一下子變得很燙,猛地轉回去,把書舉得更高,恨不得把整個人都藏到書後麵。

走廊裡傳來陸陸續續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班裡的同學開始陸續到校。

沈知周聽見有人推開前門走進來,然後是書包砸在桌上的悶響,椅子拖動的刺耳聲音。

教室漸漸熱鬨起來。

沈知週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上課鈴響。

記憶像是突襲的海潮,來得快,退得也快,隻留下一片讓她進退兩難的濕沙灘。

她走進實驗樓大廳,一樓的洗手間在走廊的另一端,裡麵恰好一個人也冇有。

她反鎖了門,背靠在門板上,纔敢讓自己真正地呼一口氣,可胸腔卻還是緊縮著,冇有放鬆半分。

她站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

清涼的自來水撲在臉上,暫時驅散了皮膚上的熱度。

她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將江尋留下的所有觸感,指尖的壓迫,唇舌的潮熱,全部洗掉。

鏡子裡的麵孔髮梢滴著水,嘴唇依然是紅腫的,眼角微微翻紅。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很煩躁。

江尋這個人,真的很麻煩。

九年前就是如此,溫柔體貼都隻是他達成目的的麵具。骨子裡,他強勢又狡猾,總能用聽上去合理的藉口把事情扭曲成他想要的樣子。

“戀愛實驗”聽起來如此荒誕,可那時自己真的就這麼一步步走進他挖好的圈套裡。

而剛剛發生在辦公室裡的一切,也不過那場所謂實驗的再一次重演罷了。

應付這樣的人,沈知主從來都不擅長。他太懂得如何利用她的遲疑與不善言辭,輕而易舉攪亂她的頻率,讓她所築高牆全部失效。

她甚至隱約擔心起來,這次的重逢是否會重演當年的結局,他步步緊逼,而她再次無路可退。

沈知周捏緊手裡的紙巾,深吸一口氣。不會的。這次不一樣。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容易心軟的小女生了。

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出洗手間。

電梯門在三樓打開,走廊裡傳來陳絲雨和另一個師弟討論參數的聲音。沈知周低著頭快步往辦公室走,剛推開門,李衛東就從電腦前抬起頭。

“回來啦?”他笑眯眯地看著她,“怎麼樣,江總應該和你說了吧?”

沈知周愣了一下,說什麼?

“周天一起去北郊啊。”李衛東轉過椅子麵對她,“棱鏡的實驗室在科技園那邊,我們過去參觀參觀,互相學習一下。江總說正好那邊有片不錯的山,參觀完可以一起去爬個山,放鬆放鬆。”

沈知周的手僵在門把上。

“這周忙不忙?”——原來江尋臨走前那句看似隨口的話,是在這裡等著她。當然,如果她說忙,江尋也總有讓她不得不和他見麵的方法。

“這合作項目推進得挺順利,大家也都辛苦,出去透透氣也好。”李衛東完全冇注意到她的異樣,自顧自地繼續說,“上回爬山還是我剛評上正教授那會兒呢,轉眼都三四年了……”

李衛東還說了些什麼,沈知周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他看沈知周冇什麼反應,就轉身去找彆的同事佈置任務。

沈知週迴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手機,螢幕是一條新訊息提示,江尋發來的,就在五分鐘前。

“週日見。”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陳絲雨發來的訊息,在項目組群裡@所有人:“週日北郊一日遊!八點實驗室樓下集合!記得穿運動鞋!”

後麵跟著一串登山和加油的表情符號。

沈知周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表情,忽然覺得很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