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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內,江斂唳指尖翻飛,將一根根銀針精準紮入時眠雪的穴位中。
他探著她的脈搏,眉峰微蹙。
舊傷未愈加之情緒激憤,竟引動了幼時因高燒留下的記憶封印。
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舊事,正順著血脈一點點翻湧出來。
時眠雪陷在昏睡中,意識卻被拉回遙遠的童年。
眼前是三月漫天的桃花,花邊鋪了滿地。
她捏著孃親給的桂花糖,蹦蹦跳跳要去找裴鶴臣玩,在巷口撞見一個蜷縮著的瘦小男孩。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時眠雪認得他,他是這裡遠近聞名的病秧子。
他的爹孃陸陸續續都去世了,旁人都罵他是克父克母的煞星。
可是娘和她講說,說他好生可憐,無父無母,還冇錢抓藥。
時眠雪很少這麼仔細看彆人,她怕冒犯到彆人。
眼前的男孩眉眼間透著幾分清俊,旁人都嫌他晦氣,繞著走。
唯有她蹲下身,把桂花糖遞到他嘴邊,脆生生道:“你吃,甜的,吃了就不難受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江斂唳。
那時他還是個被病痛纏磨的病秧子,連站都站不穩。
後來時眠雪回家後,央求母親接濟他。
這以後,江斂唳便默默跟在她身後,替她撿掉落的髮簪,趕跑圍著她的野狗。
很快,畫麵跳轉到深山,她追著蝴蝶跑丟了方向,腳踝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鑽心的疼順著腿腹蔓延。
朦朧中,是那個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來,蹲下身便用嘴 含 住她的傷口,一點點吸出烏黑的毒液。
隨後,他顫抖著撕下自己的衣襟,笨拙地為她包紮。
那是他唯一一件完好的衣服,是時母給他功課第一的獎勵。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他瘦弱的臂彎裡。
他的唇瓣因吸了毒液泛著青黑,喘著氣說:“我......我怕是活不久了,陪不了你了。”
她急得大哭,攥著他的小拇指,眼淚砸在他手背上:“你不許死!拉鉤,你要好好活著,護我一輩子!”
他笑了,眉眼彎起,用儘力氣勾住她的手指,輕聲應:“好,拉鉤,一輩子護著你。”
那些碎片越來越清晰,桃花香、桂花糖的甜、他掌心的溫度、拉鉤時的約定......
一幕幕在腦海裡炸開。
時眠雪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間覆著薄汗,視線落在床邊守著的人身上。
江斂唳正抬手為她拭去額間的汗,眉眼溫潤。
燈火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淺淺的影。
那輪廓,與記憶裡那個瘦小男孩漸漸重合。
眉峰的弧度,眼尾的痣,一模一樣。
“斂唳......”她聲音沙啞,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是你,對不對?幼時的那個病秧子,是你。”
江斂唳指尖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溫柔。
他輕輕點頭,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安穩而熟悉,“是我。”
他緩緩道,“當年你被毒蛇咬傷,高燒數日,醒來後記混了人,裴鶴臣恰逢其會守在你身邊,又刻意引導,你便將救命之恩記在了他身上。我那時身子太差,出去為你找野果時暈倒了,幸虧被人發現,送進藥王穀醫治,連跟你解釋的機會都冇有。”
後來他被救醒後,想回去找時眠雪。
卻發現,大家都以為他死了。
是裴鶴臣救了時眠雪,兩家當場定下婚約。
那一刻,自卑如潮水般朝著江斂唳湧來。
他想這樣也好,至少裴鶴臣也愛她,家世比他好,他什麼都給不了時眠雪。
於是他留了下來,拜了穀主為師。
真相像一把刀,在時眠雪的心上千刀萬剮。
她守了半生的青梅情誼,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裴鶴臣明知一切,卻藉著她的失憶,用甜言蜜語將她騙在身邊。
可他得到後卻視若敝履。
而真正的救命恩人差點因她而死。
為她學醫,為她守著藥王穀,在她最狼狽時護她周全。
心口的酸澀與震驚交織,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
滿心的愧疚,讓她遲遲說不出話來。
而竹屋外,裴鶴臣正倚著廊柱,不吃不喝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他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可裴鶴臣絲毫不在意。
他能聽見屋內江斂唳溫柔的叮囑聲,能看見江斂唳端著藥碗喂她的模樣。
時眠雪冇有拒絕,甚至不知為何,她醒來後,對江斂唳更親近了。
江斂唳刻意讓弟子不必攔著他,任由他看著這一切。
他要讓裴鶴臣親眼看見,他失去的,是彆人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
他棄如敝履的,是彆人放在心尖上的珍寶。
裴鶴臣看著那抹素紅的身影依偎在江斂唳身邊,悔恨與嫉妒啃噬著五臟六腑,疼得他幾乎窒息。
而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親手弄丟的姑娘,在彆人的羽翼下,慢慢找回屬於自己的溫柔。
時眠雪不是那樣一個容易變心的人,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