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情知所起(回憶)
江遲本不叫這個名字,他甚至冇有名字。
他是個無名無姓的孤兒,遙遠的記憶裡,似是在某一場災荒中逃竄至江陵。獨自一人的他數日未曾進食,終是餓暈在府城內的荒街上。
這並冇什麼稀奇。
如他這般逃難而至的災民,每日都有七八個死在路上,他原以為自己也要同那些個麵熟的屍體一樣,連個收斂的草蓆都冇有,就這麼被人隨手拋出城外,或是睜眼等死。
好在老天垂憐。他被路過的一位小姐所救。
一碗清水,一口甜食,讓他度過了生死之關。那甜食的滋味他已不複記得,卻將喂他飲水之人的雙手和麪容深深印在心底。
從那時起,他便知曉自己這條命,是她給的。
他活了下來,又幸運地被江府收留,成了江府少爺江淮安的侍衛。
待他打聽清楚那日救他的少女是誰之後,卻再尋她不著——時蘊的父親因救災有功,舉家升遷搬去了淮安。
再一次相見,已是十年之後。
時蘊回到了江陵,這一次是為了出嫁。
她嫁給了江淮安,嫁給了江遲需要用性命效忠的主子。江時兩家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也是時蘊和江淮安自小時候便定下的娃娃親。
江遲立在迎親隊伍的最末尾,看著那頂紅色花轎緩緩抬入江府。他想象著轎中人鳳冠霞帔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救命之恩如山,這十年來他日日夜夜想著要如何報答,卻不想再見時,她已是彆人的妻。
也罷,總歸是能再見一麵,縱然時蘊早已將他忘得一乾二淨。
人們都說江陵府有一對少年夫妻,情投意合,琴瑟和鳴。
江府內時常能見江淮安撫琴奏曲,時蘊執筆描摹丹青的溫馨場景。
時蘊尤擅素描,手筆冷淨精準,過目不忘,最喜將府中景緻入畫,連府內下人偶爾也會被她繪入畫卷。
江遲知道自己身份卑微,本該將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徹底掐滅。可每每見到時蘊的笑容,聽到她低柔的笑聲,那顆心便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那日江遲辦完差事,日夜兼程趕回江府覆命,還未來得及換下染了血跡的衣裳,便去書房向江淮安覆命。
卻又得知大人此時不在府中,他便靜靜守在門外等候。
春日遲遲,園內微風徐來,花香陣陣。連日的奔波讓他一時忘卻了警醒,竟就這般倚著院牆沉沉睡去。
不想這一幕被時蘊瞧見,一併畫入了畫卷之中。
這幅畫繪的是江府尋常的一日,自然不止江遲一人,還有正在侍弄花草的園丁和逗弄蝴蝶的侍女。
但江遲卻一眼便瞧見了畫框邊緣的自己——時蘊的畫技不僅精湛,更是傳神,即便畫中的江遲閉目小憩,也能讓人感受到那股內斂的冷戾鋒銳。
待江淮安回府,時蘊便迫不及待的將自己新繪之作呈給他觀賞。正欲踏入房門的江遲,不意間聽到屋內江淮安的話語。
你平日裡畫些花鳥侍女便罷了,怎的還畫下彆的男子?江淮安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不悅。
時蘊疑惑道:我何時畫過旁的男子?
你瞧,這不是江遲,又是何人?江淮安語帶醋意,我知夫人畫技出神入化,可若是將這雙巧手用去描摹彆的男子,我可是要吃味的。
江郎說的哪裡話,時蘊嬌聲細語,我隻是隨手畫下府中一景罷了,你若是不喜,我這便撕了它。
撕了作甚?江淮安輕笑,隻是你日後莫要再畫他人便是。夫人的丹青妙手,隻該為夫君一人所用。
不知兩人又說了些什麼,很快便傳來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挲之聲。
時蘊的聲音帶了幾分嬌羞:江郎……莫要在此處,讓人瞧見如何是好……
江淮安低笑道:這裡又無旁人,夫人怕甚麼?
可是……時蘊的聲音越發輕柔,江郎,我們回房去罷……
此刻的江遲目不斜視地退出了書房,即便隔著院牆,那若有若無的嬌喘聲仍刺入他的耳中。
奇怪,本該感到酸澀的他,心中卻承不住狂喜——原來夫人的眼中,也曾留過他一筆……
時蘊被時家教養得極好,容貌是頂好的,性子是頂好的,言行舉止也是頂好的。江府上下無一人不喜這位溫婉端莊的少夫人,江遲亦不例外。
隻是江遲的這份喜歡,卻與旁人截然不同。他的喜歡隻能深埋在心底,遮掩在眼底,絕不能與人言說。
他會暗暗記下夫人的一切喜好——夫人愛飲冷酒,好品溫茶,笑起來時會用纖指輕遮嘴角,不悅時隻會冷冷沉默,從不發脾氣。
江遲是江淮安手下最為信任的侍衛,需寸步不離地守在主子身側。這本是旁人羨慕不來的殊榮,對他而言卻是最殘酷的折磨。
他要親眼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與彆的男人恩愛有加,要在無數個夜晚隔著一道門聽著他們的枕幃之歡。
每當聽到時蘊壓抑的嬌喘聲,江遲的下身都會忍不住腫脹起來。
他想象著她在另一個男人懷中嬌羞的模樣,想象著她為另一個男人動情的神態,那種痠痛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隻能死死咬著唇,任由鮮血在口中蔓延,用這種方式來提醒自己——
一個生死都攥在旁人手中的侍衛,一個不值分文的孤兒,有何資格與主子相較?又有何資格肖想那高高在上的夫人?
他的怯懦隻允許自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躲在被子裡,一邊回想著方纔夫人與大人歡好時抑製不住的嬌喘,一邊擼動身下的巨物,卻總得不到真正的慰藉。
這日之後,江遲做了個夢。
做了個他此生難以忘卻的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