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錦衣衛

離開客棧冇幾天,梅雨如期而至。

這下的不是傾盆大雨,而是綿密細膩的雨絲。

這種雨最是磨人,不大不小,卻無休無止,就連官道也成了爛泥塘,車輪陷進去半尺深,每轉一圈都要費老大力氣。

時蘊坐在從驛站雇來的馬車裡,身上重新換了服喪的素服,髮髻和手腕上都空空的,之前戴的幾隻釵環全被她拿去換來了這輛破馬車。

那幾隻釵環是江遲買給她的。不是什麼名貴物件,做工也算不上精緻,可他挑得認真,一隻隻比對,最後選了素淨的梅花紋。

前日在當鋪,掌櫃瞧她衣衫單薄,還穿的是素服,眼神輕蔑,說什麼也隻肯出二十兩。

時蘊麵薄,冇有還價,況且那些東西留著,總像是一根刺紮進心裡。

她用換來的銀子雇了這輛馬車,又買了些乾糧,餘下的縫在衣襟裡。

既然說了要分道揚鑣,那便什麼都要重新開始。

之前江遲準備的東西,她一樣都不想用。

夫人,前麵就是清河鎮了。車伕的聲音從雨聲中傳來,這雨怕是要下到晚上,要不要尋個客棧歇歇?

不必。她的聲音很淡,繼續趕路便是。

車伕歎了口氣,隨口嘟囔了幾句。這位夫人看著柔弱,卻固執得很。一路上風餐露宿,愣是不肯多歇一刻。

時蘊知道江遲在跟著,從離開那個客棧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

他不會現身,永遠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白天騎馬綴在車後,夜裡就在客棧外守著。

有一次她半夜驚醒,透過窗縫看到院子裡一個模糊的身影,在雨中站了整夜。

她隻看了一眼便匆忙回到床上,睜著眼再也睡不著。

她本可以打開窗叫他滾,也可以讓店家趕他走,她可以做很多事,但她最後還是什麼都冇做。

就這樣吧,裝作不知道,對誰都好。

他不出現,她不相見,各走各的路,總有走到儘頭的一天。

隻是一閉上眼,她就會夢到那晚。

夢境裡總是冇有完整的畫麵,隻能感覺到滾燙的掌心緊貼在她腰間,還有男子粗重的喘息噴灑在她頸側。

那種被填滿的、幾乎要融化的戰栗,在極致的快樂中幾乎要死去的感覺,不斷交替出現。

她會在夢中弓起身子,手指緊緊攥著床單,醒來時,後背全是汗,把裡衣都打濕了。

白日裡拚命想要忘記的事情,到夜深人靜時便會自動喚醒,一遍遍重溫。

像這梅雨一樣,綿綿不絕,怎麼都驅不散。

馬車行至路中突然停了。

怎麼了?時蘊掀開簾子詢問。

雨幕中,一隊人馬攔在路中。

這群人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頭戴烏紗帽——是錦衣衛。

為首的男子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清俊,眉目間透著股書卷氣,倒是與傳聞中錦衣衛的凶神惡相全然不同。

他撐著傘走過來,在車前站定,拱手行禮:在下錦衣衛千戶安令鴻,奉旨護送江陵太守遺孀入京。

這聲音清潤悅耳,甚是好聽。

時蘊的心卻沉了沉:錦衣衛?

正是。安令鴻從懷中取出一方象牙玉牌,在時蘊麵前略停,此乃錦衣衛牙牌,夫人儘可放心。

時蘊不敢接過,隻匆匆掃了一眼,問道:安大人,不知錦衣衛攔住妾身馬車是何意?

安令鴻使了個眼色,立刻便有錦衣衛上前將時蘊雇來的馬車伕趕了下去,隨後安令鴻更近一步,主動替時蘊撩起車簾:“錦衣衛會護送夫人進京。”

時蘊不解道:“妾身一介婦人,何勞錦衣衛……”

安令鴻唇角含笑:錦衣衛奉旨查辦江府血案,保護夫人安全是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笑意深了些:至於那名叛主的侍衛,夫人放心,錦衣衛必定將他緝拿歸案。

叛主?時蘊愣住,手指不自覺蜷起,安大人說的是……

自然是江遲。安令鴻的語氣依然溫和,此人身為江大人心腹,卻勾結鹽幫,裡應外合,致使江府滿門慘死。

他看向時蘊,目光意味深長:錦衣衛查到江府出事後,江遲一直挾持夫人在外逃亡。夫人這些時日,想必受了不少苦。

叛主,挾持,怎麼會……?

時蘊的眼皮跳了一下。

安大人恐怕誤會了。

她努力讓聲音平穩,江遲雖是下人,卻對江府忠心耿耿,他也並未挾持妾身。

況且江府遇難那夜,若非他捨命相護,妾身早已……

夫人心善。安令鴻微微一笑,打斷了她,但證據確鑿,夫人萬萬不可被此人矇騙了。錦衣衛查明江遲早與鹽幫勾結,江府一案,他難辭其咎。

安令鴻又上前半步,幾乎都快貼到馬車門上,壓低聲音道:夫人想過冇有,江遲為何寸步不離?

若真是保護,為何不直接將您護送至府衙?

他在等什麼,圖什麼,夫人心裡應該有數。

時蘊心頭一跳。難道錦衣衛知道名冊的事?

妾身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夫人是聰明人。安令鴻直起身,重新拉開距離,江大人生前剛正不阿,必定留下了不少要緊的東西。江遲跟在夫人身邊,所圖為何,不言自明。

時蘊沉默了。

她瞭解江遲,知道他不會叛主,何況若是江遲真的想要那名錄,早就可以殺了她拿走玉簪。

可錦衣衛代表朝廷,他們的話……

夫人?

安令鴻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多謝大人告知。她垂下眼瞼,隻是妾身早已與江遲分道揚鑣,不知他現在何處。

無妨。安令鴻笑了,笑容依舊溫和,跳梁小醜,總會自己蹦出來的。夫人隻管安心,有錦衣衛在,定保夫人周全。

他揮手,立刻有錦衣衛牽來一輛新馬車。

這一路風雨,委屈夫人了。請。

時蘊看著那輛馬車——朱輪華蓋,錦緞為簾,比她在江府時的還要奢華。這哪裡像是護送,倒像是要給她送進宮當妃子。

有勞了。時蘊冇有拒絕,換了馬車,挪去了錦衣衛那側。

很快馬車便啟動,緩緩駛上官道。錦衣衛們策馬跟隨,將馬車圍在中間,密不透風。

她悄悄掀起一角簾子,向後看。

雨幕朦朧,三裡之外的樹林邊緣,一個模糊的身影騎在馬上,遠遠地跟著。

是江遲。

另一端,江遲勒住韁繩,目光陰沉地看著遠去的車隊。

錦衣衛,安令鴻。

跟在江淮安身邊久了,他也認得這個人。這是錦衣衛中有名的笑麵虎,表麵溫潤如玉,手段卻狠辣至極。

他們為何此時出現?又要將時蘊帶去哪裡?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他恍若未覺,隻是盯著那輛馬車,不敢有半顆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