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破曉時分
薄霧散去,天光大亮。
時蘊被窗外的鳥叫聲喚醒。她緩緩睜開眼,卻有種被抽空了魂魄的虛脫和睏倦。不等她徹底清醒過來,又開始感覺到疼。
肩膀、腰窩、大腿內側,無一處不在隱隱作痛。那不是單純的勞累,而是一種被狠狠占有過的鈍痛,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她本能地想要掀開被子整理衣襟,指尖卻觸到陌生的布料,柔滑、細膩,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這衣裳……時蘊聲音啞得可怕,像是被人掐過喉嚨,不是平日裡我穿的。
空氣驟然凝固。
意識像被水衝散的墨跡,緩慢地聚攏,一點一點回到現實。
她不敢再往下想,可記憶卻不受控製地浮起:九枝春,合歡香,滾燙的懷抱,急促的喘息,還有她在迷亂中一聲聲地喚著的夫君。
那不是夢。
恐懼像積壓了整夜的洪水,轟然決堤,連窗外的鳥鳴都變得刺耳起來,像在嘲笑她的失德。
慌亂與羞恥疊加在一起,她掙紮著想要起身,四肢卻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
昨夜……昨夜一定很激烈,很瘋狂,否則她的身體不會疼成這樣,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拚湊了一般。
可是那個男人是誰?
時蘊的腦子亂成一團。身體還在顫,她又氣又怕,羞恥從皮膚深處往心裡蔓延。她試圖穩下氣息,卻連坐都坐不直。
記憶支離破碎,全是肌膚相貼的畫麵。
灼熱的掌心、粗重的呼吸、一次次衝撞帶來的戰栗。
最要命的是,在某個清醒的瞬間,她分明察覺了不對,當時那人不是江淮安的聲音。
嘔——
她捂住嘴,胃裡翻江倒海。喉嚨發乾,心跳如擂鼓,幾乎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她顫聲喚道:
江——遲?
屏風後傳來“咚”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地板上。
她的心沉到穀底,強撐著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點點挪到屏風前。
是江遲跪在那裡。
他額頭抵地,鮮血從額角滲出,在木板上暈開一片殷紅。
晨光斜照在他**的背脊上,縱橫交錯的鞭痕觸目驚心,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而他腳邊正擺著一條帶血的馬鞭。
他就那樣跪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自我囚禁的石像。那種死寂的自虐,比任何言語都要可怕。
你……她的聲音在顫抖。
江遲緩緩抬起半張臉,卻不敢看向她的眼睛:屬下罪該萬死。
嗓音沙啞低沉,和記憶中那些急促的喘息重疊在一起。
轟——
時蘊隻覺得天旋地轉。
更多的畫麵湧上來:他抱著她時手臂的力度、他在她耳邊的低語、他失控時的隱忍……全部,全部都對上了!!
是他!!
昨夜那個與她癡纏了整夜的男人,不是彆人,正是江遲!!
是她亡夫的護衛,是她本該信任依靠的人,是……是一個與她身份相差懸殊的死士。
你……你……
血氣倒湧,脊背生冰。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尖叫衝出喉嚨。
可更可怕的記憶也在復甦——不是他強迫的。
是她主動抱住他不讓他走,是她在他懷裡哭著喊夫君。
理智用儘全力在維持僅剩的一點點尊嚴。她想責罵、想推開他,可用儘全力張開嘴,也隻能吐出一句崩潰的嗚咽。
氣到極致,她揚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音在房間內格外刺耳。江遲冇有躲,甚至冇有偏一下頭,臉頰迅速腫起,嘴角滲出血絲。
屬下罪該萬死。他重複道,聲音更啞了,一切皆因屬下私慾。受夫人責打,屬下甘之如飴。
私慾?時蘊的手在發抖,指尖發白,你可知、可知我是江淮安的未亡人!!是你的主母!!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話冇說完,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她想罵他無恥,想罵他卑劣,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因為她知道,她也有罪。
昨夜有那麼一瞬,她是清醒的。她知道抱著她的人不是江淮安,可她冇有推開。她甚至渴求那份溫暖。
屬下不求夫人原諒。江遲的額頭重新抵在地上,血跡在木板上滲透,隻求繼續留在夫人身邊,護夫人平安。
時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我發生瞭如此……如此有違綱常之事,天理難容!!你竟然還想留在我身邊?
屬下曾發過誓,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此生此世,誓死保護夫人。隻要江遲一息尚存,就不會離開夫人半步。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毫無絲絲悔意。
明明是在認罪,卻不是為了求得寬恕,而是為了向她確認,即便犯下這樣的罪,他也依然要留在她身邊!!
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裸,毫無遮掩。
“你……!!”
時蘊突然感覺到一陣恐懼,她踉蹌著後退,跌靠在床邊。
她害怕的不是江遲毫不隱藏的愛意,她害怕的是昨夜那個迎合他的自己。
明明知道不是江淮安,卻還是沉淪了。明明該推開的,卻抱得更緊。那個在**中迷失的女人,真的是她嗎?
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氣極,不單單是對江遲,更是對自己放浪的厭棄。
亡夫屍骨未寒,遺願未成,她竟與另一個男人有了肌膚之親、床地之歡!!
時蘊扶著床沿滑坐下去,指甲深深的陷進掌心。屋內異常安靜,窗外的鳥叫卻越來越尖銳,彷佛在爭先恐後的質問著她:
你不也是罪人?
是,她也有罪。江遲與她,是這場歡愛的共犯。
清白已汙,無顏苟活。
她猛地起身,從枕邊抓起一支玉簪,對準自己的脖頸便要插入。
“夫人!!”
江遲想要阻止,卻生生定住了身形。他不敢碰她,連靠近一步都不敢。
“此事皆是屬下之過,便是有萬般懲罰,也請夫人對屬下發泄,不要……不要傷害您自己!!”
玉簪的尖端抵在頸側,隻要稍一用力就能刺破血管。可就在這時,時蘊看清了手中的東西:是那支藏著名冊的玉簪,是江淮安留給她的遺物。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玉簪尖端刺破了皮膚,一縷血跡順著雪白的脖頸流下,疼痛讓她反而冷靜下來。
不行,還有未完的事,還有未報的仇,她死不得。
時間緩緩過去,屋內一片死寂。
江遲依然跪在那裡,一動不動,額頭的血流下,沿著鼻梁滴落。
時蘊的目光掃過屋內,換過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薑湯,窗台上新采的晨露花。
或許江遲不是真的悔過,但他是真的在用心護著她。哪怕剛剛犯下這樣的罪,他想的依然是照顧她。
時蘊的痛苦不再如表現出的那般濃烈,轉為一種更深的、苦澀的平靜。
江遲。
她扭過頭,不想看到江遲,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淡,我意已決,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將名冊送至禦前,完成淮安的遺願。
昨晚之事就當作冇有發生過,今日之後,你我不再是主仆,也不會再相見。
她在給兩人找一個體麵的結局。
你走吧。
江遲冇有動。
你冇有聽見嗎?她的聲音更冷了,我說,讓你走。
屬下聽見了。江遲俯首,額頭再次重重磕在地上,但屬下不會走。
江遲!!
夫人若要屬下的命,屬下心甘情願送上。
他從地上拾起那條馬鞭,雙手呈給時蘊,但若夫人不要屬下的命,屬下便會一直跟著,直到夫人安全抵達京城。
你威脅我?
屬下不敢。屬下隻是……他頓了頓,隻求能留在夫人身邊!!
時蘊閉上眼睛。
她累了,累得連憤怒都無力維持。
昨夜的瘋狂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氣,現在的她,隻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躲避這個人,躲避這份羞恥,躲避自己內心那個微弱卻真實的聲音。
在某個不願承認的角落裡,她還會慶幸昨夜的人是他。
隨你。她轉身走向屏風後,但你最好記住,你我之間,再無任何關係。
時蘊其實明白,或許江遲自己也明白,那一晚發生的事情怎麼可能真的當作不存在?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江遲冇有回答,依然跪在那裡。他抬起頭,看向擋住兩人的屏風,眼中的執念更深了。
她說兩人再無任何關係,他答應了。可他冇說的是,此生此世,他都不會離開。
哪怕是以最卑微最無恥的方式,他也要一直守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