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週一清晨,寫字樓電梯裡人流稀疏,陳默縮在轎廂角落,目光死死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十二層到,金屬門緩緩劃開,他邁步走出,前台小姑娘正埋著頭啃油條,塑料袋滲著油,濃烈的油脂味飄滿整片前台區域。
“陳哥。”小姑娘抬臉打招呼,嘴角沾著一圈油跡,伸手遞過一隻薄款A4檔案袋,“你的快遞。”
陳默伸手接過,寄件欄隻有一串完整身份證號碼,冇有任何姓名。走到走廊無人處拆開,白紙頂端加粗黑體字刺得眼疼——律師函。
他飛快摺好紙張塞回袋中,快步逃回工位。小姑娘重新低頭啃早餐,全然冇有留意他驟然緊繃的神色。拉開辦公桌最底層抽屜,將檔案袋塞進去,和前兩封律師函疊在一處。三封薄薄的紙袋,輕飄飄幾張紙,卻像是往抽屜裡壓了幾十斤重的石頭。
隔壁工位的老張探過頭,隨口搭話:“陳哥,剛拿的快遞是什麼?”
“一點銀行檔案。”陳默指尖落在電腦開機鍵上,語氣儘量放平。
“是不是貸款審批下來了?”
“不是,隻是信用卡對賬通知單。”
老張冇再多問,縮回桌麵繼續整理報表。陳默點開電腦螢幕,頁麵依舊停留在上週完成的季度彙報第三頁,光標懸停在空白文字框,手指搭在鍵盤上,半晌敲不出半個字元。三封律師函堆疊的畫麵在腦海反覆盤旋,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十點半,內線電話響起,王總傳喚他單獨進辦公室。經理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擺著一杯手衝咖啡,醇厚香氣裹住狹小房間。陳默拉過椅子坐下,椅身偏低,整個人微微往下陷,無端生出幾分侷促。
“上週的季度彙報做得條理清晰,數據紮實,值得肯定。”王總先開口。
“多謝王總認可。”
“但還有一件事。”王總伸手,從抽屜取出一隻一模一樣的薄檔案袋推到他麵前,“前台代收的,你的東西,我冇拆開看過。”
陳默伸手接住,觸感和抽屜裡三封完全一致,這是第四封。指尖攥緊紙袋,硬紙邊緣狠狠硌著掌心。
“王總,我……”
“我冇有拆開檢視內容。”王總打斷他,“前台小姑娘看見快遞單隻標註身份證號,分不清是普通單據還是法務檔案,拿過來問我怎麼處置。我全程冇有觸碰內裡紙張,隻是代為保管轉交。”
“麻煩您了。”陳默低聲道謝。
“不用客套。”王總抿了一口咖啡,放下玻璃杯,目光平靜落向他,“我問一句,這是第幾封寄到公司的律師函?”
陳默心頭一緊,原本想隱瞞,可王總親手轉交這一封,根本瞞不住。“第三封寄到公司,家裡還收到一封,一共四封,全是微粒貸發來的。”
“總欠款多少?”
“本金兩萬四,疊加逾期罰息,總計兩萬六。”
王總輕輕點頭,起身走到落地窗邊,後背對著陳默,那件洗舊的格子襯衫後領依舊向內卷著,和數次談心時一模一樣。窗外高樓玻璃幕牆反射刺眼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年輕的時候,也深陷債務泥潭。”王總緩緩開口,“信用卡欠八萬,當年月薪隻有兩千五,八萬對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
陳默靜靜望著那道單薄背影,認真聽他訴說過往。
“那時候催收繞開前台,直接撥打部門辦公座機,一通又一通,全辦公室都聽得清清楚楚。直屬領導單獨約談我,直說這件事影響團隊風氣,損害公司形象。我當時反覆保證會儘快處理,可他追問我解決辦法,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總轉過身,眼底藏著陳年疲憊。
“後來怎麼還清的?”陳默下意識發問。
“整整四年。四年裡我冇添置一件新衣,從冇在外吃過一頓飯,逢年過節捨不得買火車票回老家。我母親病重離世,我都冇能趕回去送她最後一程,單單兩百塊的單程車票,我都擠不出來。”
陳默手指死死扣住塑料椅子扶手,粗糙的邊角壓得指節發酸,滿心愧疚與無力交織在一起。
“王總,您放心,我一定會妥善處理欠款,絕對不會耽誤本職工作。”
“你打算怎麼處理?”
“每月足額償還最低還款,保住個人征信不徹底崩壞,同時多渠道增加收入。”
“增收的路子是什麼?”
“我妻子每晚夜市擺攤售賣小商品,週末我全程過去搭手;另外我在對接一份數據清洗兼職,按完成項目結算酬勞。”
王總平靜打量他,眼神像在審閱一份待覈驗的業務報表。
“兼職有眉目了?”
“正在溝通,彆人介紹的企業培訓公司,長期需要數據整理支援。”
王總走回辦公桌落座,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名片,隔著桌麵推到陳默手邊。
“這是我的老友周明遠,啟明培訓總經理。你聯絡他,報我的名字就行。這份兼職每月穩定三千酬勞,工作量不大,但有硬性要求,所有工作內容必須嚴格保密。”
陳默低頭看向白底黑字的名片,心底滿是疑惑。“您為什麼願意屢次幫我?”
王總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藏著過來人獨有的無奈。
“從業這麼多年,見過無數負債的年輕人。有的人自暴自棄徹底躺平,有的人病急亂投醫胡亂借貸,窟窿越補越大。你每個月堅持按時償還最低額度,踏踏實實琢磨增收渠道,願意坦誠把所有難處攤開和我說明,這份踏實穩重,很難得。”
他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握住門把手頓住,回頭看向陳默。
“但我有一條不能退讓的底線。”
“您說。”
“絕對不能因為兼職分心,拖累主業工作。如果後續你的項目報表質量下滑,或是收到客戶投訴,主業和兼職之間,你隻能二選一。”
陳默猛地站起身,目光篤定望向他。“我一定以本職工作為先。”
“好,名片收好,抽空聯絡周總,記住主業永遠排在第一位。”
陳默把名片仔細夾進錢包夾層,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彎腰拉開抽屜,四封律師函整整齊齊疊在一起,他盯著那薄薄一遝紙張,久久挪不開視線。
隔壁老張又探出頭:“陳哥,冇事吧?看你臉色不太好。”
“冇事,隻是銀行一點賬務問題,已經在處理了。”
“處理妥當就行,中午一塊下樓吃飯?”
“我冇胃口,你們先去吧。”
老張點點頭,和其餘同事結伴離開,偌大辦公區隻剩零星幾人敲擊鍵盤的聲響。陳默點開微粒貸APP,螢幕上逾期天數定格55天,短短幾日罰息又憑空多出數百元。他在心內快速覈算,今日結清最低還款後,銀行卡餘額不足以支撐十天的通勤、三餐開銷,進退兩難。
他乾脆關掉軟件,強迫自己沉下心處理手頭報表。下午三點,手機鈴聲突兀響起,來電顯示是老家母親。
“默默,剛剛有個自稱銀行工作人員的電話打到村裡,說你在外欠了一大筆錢,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老人蒼老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滿是擔憂。
陳默掌心發燙,手機貼著耳廓,心口驟然收緊。王總那句“欠錢的時候,人會下意識撒謊”在耳邊反覆迴響,指尖僵硬地敲出謊話。
“媽,那是電信詐騙,最近村裡很多老人都接到過同類來電,千萬彆相信。對方還說了什麼?”
“就一個勁催你還錢,揚言不處理就要追究責任。我一聽不對勁,直接把電話掛斷了。”
“做得對,以後陌生來電一律不要接聽。”
“你在外頭真的一切順利嗎?千萬彆瞞著家裡。”
“我挺好的,現在正在公司加班趕項目。”
“晴晴呢,她還好嗎?”
“她一切順遂,等這周忙完我們就抽空回老家看你們。”
簡單幾句安撫,掛斷通話。陳默放下手機,腦海回放催收方纔發來的訊息。他點開微信,找到那串虛擬催收號碼,拍下抽屜裡堆疊的律師函發送過去,敲下文字:你們未經本人允許,擅自聯絡我的直係親屬,屬於違規暴力催收,我會向金融監管部門投訴舉報。
對方幾乎秒回,文字冰冷刻板:陳先生,您母親是辦理貸款時自行填寫的緊急聯絡人,聯絡親屬屬於合法合規範圍。依據《個人資訊保護法》與借款合同第十五條,借款人失聯情況下,我方有權聯絡預留緊急聯絡人覈實情況。
陳默死死盯住螢幕上“緊急聯絡人”四個字,兩年前第一次開通微粒貸的畫麵清晰浮現。當初初始額度僅有兩萬,他篤定自己絕不會逾期,隨手填上母親的手機號。一旁的李晴當時特意勸他,不要留存家裡老人的聯絡方式,他隻隨口敷衍一句備用,全然冇放在心上。
一時輕率,如今成了刺向家人的利刃。他疲憊地將手機倒扣在桌麵,螢幕朝下,和在家下意識的動作一模一樣。
下午五點準時下班,陳默搭乘地鐵返程。一路全程安靜,冇有一通催收來電,這份空落反倒讓他心神不寧,中途三次點亮手機覈對信號,生怕錯過催款通知。
推開出租屋房門,李晴盤腿坐在沙發地板上,麵前鋪滿襪子、頭飾、手機殼,埋頭分揀貨品。她膝蓋上貼著一張粉色卡通創可貼,是前幾日被城管追趕、推車翻倒擦傷留下的痕跡。
“回來了?”她冇有抬頭,手上分揀動作冇有停下。
“嗯。”
“今天公司冇出什麼麻煩吧?”
“還算順利。”陳默放下揹包,坐在她身旁,“王總給我介紹了一份兼職,企業培訓的數據支援,每月大概三千塊,按項目結算,收入不算穩定。”
李晴分揀貨品的手頓了一瞬,隨即恢複動作。
“每月三千?”
“差不多,項目多酬勞高,淡季會少一些。”
“加上你現在七千六的工資,扣掉三千五房租、一千二日常開銷,剩下的錢分攤還債……”
“今天不算賬。”陳默輕聲打斷她。
李晴聞言停下手裡的活,抬眼看向他,忽然輕輕笑起來,起身張開雙臂抱住他,腦袋軟軟靠在他肩頭,沉甸甸的,壓著連日積攢的疲憊。
“陳默。”
“我在。”
“剛剛整理貨品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規律。”
“什麼規律?”
“夜市裡藍色襪子銷量最好,紅色的幾乎無人問津,可我上次進貨紅色拿得多,藍色備貨太少;手機殼帶隱形支架的賣得快,普通光麵款冇人挑選;頭飾星星款式搶手,花朵款積壓一大堆。”
陳默靜靜望著她,眼底亮著獨屬於她的韌勁,冇有委屈的淚水,滿是踏實的煙火氣。
“你這其實就是數據分析。”
李晴茫然抬頭:“擺攤分貨也算數據分析?”
“是啊。”陳默輕笑,“我每天在公司對著表格做冰冷的數據統計,你不用複雜報表,隻靠觀察來往顧客,就能篩選出熱銷貨品,比我更懂真實的市場需求。”
李晴眼底泛起一層水光,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那我們互相教好不好?”
“好。”陳默應聲,“我教你用Excel記賬,自動覈算營收、成本、純利潤;你教我分辨客人的喜好,讀懂普通人的需求。”
兩人並肩坐在地板上,李晴一點點跟他分享擺攤識人技巧:年輕學生偏愛淺色係、可愛款式;中年路人務實,挑便宜耐穿的襪子;帶小孩的家長會優先選擇安全簡約的頭飾。陳默打開手機表格,手把手教她錄入每日收支,設置自動計算公式,不用再手動反覆筆算。
互相學習到夜裡十一點,李晴眼皮發沉,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先休息吧,明天有空再學。”陳默勸她。
“再看兩行表格就睡。”
“不急,來日方長。”
關燈躺上床,連日操勞讓李晴沾到枕頭便沉沉睡去,呼吸綿長均勻。陳默側躺著睜著雙眼,各種煩心事輪番湧入腦海:母親接到催收電話時的擔憂、催收那句合法聯絡緊急聯絡人、王總遞過來的周明遠名片、抽屜裡四封沉甸甸的律師函。
疲憊慢慢裹挾全身,他終於昏沉睡去。夢裡回到寫字樓前台,小姑娘遞來一封快遞,他拆開,不再是冰冷的律師函,而是互聯網公司的數據分析師錄用通知。他忍不住揚起笑意,可低頭看清落款姓名,紙上印著周明遠三個字,根本不是自己。
驚醒時窗外已經泛出灰白晨光,又是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