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週五下午,陳默向公司請了事假,麵對王總的詢問,隻含糊一句有事,冇坦白是外出麵試。王總提筆簽完請假條,抬眼叮囑,不管結果好壞,回來和我說一聲。
出門前他換上結婚那年定製的灰色西裝,時隔三年身形發沉,肩線與腰腹處處緊繃,勒得人胸口發悶。領帶反覆拆解重係三次,才勉強打出工整對稱的結。李晴站在身前,指尖輕輕撫平他衣領褶皺,輕聲寬慰:彆緊張。
“我一點都不慌。”陳默嘴硬。
“可你的手一直在抖。”
他低頭看向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掌,指節細微震顫藏不住,慌忙插進西裝口袋掩飾:現在穩了。
李晴彎眼笑了笑。今天她索性暫停夜市擺攤,打算全程陪著他。
“不用特意陪我跑一趟,麵試很快。”
“要去。”她收拾好隨身小包,語氣篤定,“我在車裡等著,要是麵試官臉色難看、氣氛不對,我立刻給你發簡訊,你就藉口家裡急事抽身離開,不浪費時間。”
“臨場怎麼找說辭?”
“隨便編兩句家裡急事就行。”
陳默靜靜望著她,眼底藏著細碎的焦灼,那份緊張不比他少分毫。
“好。”
兩人開著車往中關村趕,地鐵單程要耗一小時,自駕四十分鐘就能抵達,隻是商圈車位格外緊張。他們繞著寫字樓街區兜了三圈,才搶到一處路邊臨時車位,計價一小時十五塊。
“麵試大概多久?”李晴熄火停車。
“預估一小時。”
“光停車費十五,也算麵試成本。”李晴隨口算了句。
陳默沉默在心內推演得失:倘若麵試落空,往返油費疊加停車費,一趟開銷近五十;要是順利入職,月薪一萬二,一年十四萬,分攤下來每月能多出一大筆還款額度,欠款的數字在腦海裡飛快盤旋。
“彆算了。”李晴伸手輕拍他胳膊,“快進去吧。”
陳默推門下車,扯了扯緊繃的西裝外套。車窗緩緩降下,李晴朝他揚聲打氣:加油。
他轉身走進寫字樓,前台登記完等候電梯。轎廂裡站著一個揹著雙肩包、穿休閒牛仔褲的年輕女孩,指尖不停滑動手機,淡淡的香水氣息飄過來,味道溫柔清淡,像李晴從前捨不得用完的那瓶小樣。
麵試地點在十五層數據部,三間獨立辦公室並排而立。他抬手輕叩房門,推門而入,麵試官劉洋三十出頭,戴著細框眼鏡,身上格子襯衫麵料平整細膩,質感遠勝王總常年穿的平價款。
“陳默,請坐。”
劉洋翻閱著列印出來的簡曆,指尖在履曆上輕輕點劃:三年數據分析主管經驗,獨立操盤完整項目,為什麼打算從原公司跳槽?
“薪資跟不上日常開銷。”陳默冇有繞彎,如實作答。
“日常開銷具體指什麼?”
“房租、三餐,還有一部分額外固定支出。”話說到一半他頓住,不願直白提起逾期負債。
劉洋目光平靜,像在審閱一組待覈驗的數據,不肯輕易放過留白:額外支出是什麼?
“家庭方麵的開支。”陳默斟酌措辭,“我妻子辭職擺攤創業,前期需要我支撐週轉。”
劉洋微微頷首,冇有繼續深挖**,轉而拋出一連串專業問題:SQL語句、Python建模、多維度數據可視化方案。這些都是他深耕三年的本職基本功,應答條理清晰,冇有半點卡頓。
收尾最後一題,劉洋抬眼看向他:項目衝刺階段需要頻繁加班,週末也可能臨時到崗,你能接受嗎?
“可以。”
“理由是什麼?”
陳默驟然愣住。理由?無非是缺錢還債、想多賺收入、想早點填平十四萬的窟窿,可這些窘迫不堪的心思,冇法攤開講給麵試官聽。幾秒空白後,他隻能給出一句穩妥的回答:我想把手裡的工作做好。
劉洋眼底的平淡褪去,多了幾分審視意味:是單純想把工作做好,還是單純願意熬時間拉長工時?
“兩者都有。”
劉洋扯出一抹禮節性的淺笑,冇有表露認可或是否定:一週之內通知你複試或錄用結果,回去等訊息就好。
陳默起身握手道彆,走出辦公室踏入電梯,方纔穩住的手又不受控製地輕抖,他深深吸氣,把雙手揣進西裝口袋平複心緒。
下樓走出寫字樓,一眼看見停在路邊的車。李晴搖下車窗,滿眼急切:談得怎麼樣?
“讓等通知,一週內出結果。”
“麵試官臉色看著友善嗎?”
“看不出喜怒,全程很平淡。”
李晴發動車輛,轉頭問他:直接去夜市占位?
“好。”
途經街邊超市,李晴靠邊停車,說進去買一瓶礦泉水,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大袋紅色包裝的雀巢速溶咖啡。
“怎麼突然買這個?”
“上次你從公司帶回幾包,我嘗過,味道雖苦,但提神。以後加班、熬夜整理報表都能用得上。”
陳默心頭一動,他從未和李晴提過加班熬不住、需要提神的事,她卻默默記在了心裡。
“多少錢?”
“三十塊二十包,算下來比手衝劃算太多。”
他接過塑料袋放進揹包,低聲道了句謝謝。
“有什麼好謝的。”李晴側頭看他,語氣輕快,“當初是你花錢給我買麵試西裝,現在我給你備咖啡,扯平了。”
六點抵達城中村夜市,今天搶到街口的黃金攤位,往來客流絡繹不絕。李晴分類擺放貨品,陳默撐開充電小檯燈,兩人分工熟練,不用多餘溝通。
今晚生意格外紅火。八點營業額破百,九點突破兩百,十點城管巡查隊伍突然現身。他們早有經驗,手腳麻利收完所有貨物,推著摺疊推車躲進側邊窄巷,等巡查人員徹底離開,又重新鋪開攤位經營。
十一點收攤清點現金,總共營收兩百七十元。李晴快速覈算成本,進貨耗材大約一百,淨賺一百七十。
“比前幾日都好。”
“確實。”
“可這點收入還是杯水車薪。”李晴下意識開始算賬,“擺攤月入五千,加上你現在七千六的工資,扣掉三千五房租、一千二生活費,剩下的錢分攤還款……”
“今天不算賬。”陳默輕聲打斷她。
李晴抬眼望向他,忍不住笑出聲,順從點頭:行,今天不提數字。
末班地鐵早已停運,兩人打車返程。中年司機打開車載廣播,新聞裡通篇在聊樓市漲跌。陳默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光影重疊,像一卷倒放的老舊膠片。
腦海反覆回放麵試最後那句提問,劉洋問他是想做好工作,還是隻想熬時間。他到現在也分不清,自己那句“兩者都有”,回答得是否妥當。一週等待期,整整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每一分等待都磨人。
身旁的李晴靠著他肩頭沉沉睡去,呼吸綿長均勻,偶爾溢位一點細微鼾聲。陳默一動不動,生怕輕微挪動驚擾她。
出租車停在出租樓下,他輕輕推醒她:到家了。
李晴驟然睜眼,眼神迷茫幾秒才徹底清醒。兩人上樓,樓道壞掉的聲控燈依舊漆黑一片。
“明天我聯絡物業上門維修燈具。”李晴開口。
“還是我白天上班抽空報修吧。”
她走在前頭,陳默在後拎著摺疊推車,摸黑爬到四樓。家門客廳的燈冇關,一推開門便有暖意漫出來。
“早點休息。”李晴準備進臥室。
“你先睡,我再等等郵件。”
“等什麼郵件?”
“麵試的錄用通知,說不定對方會提前發訊息。”
李晴冇再多勸,獨自走進臥室關上房門。陳默獨坐沙發,反覆重新整理郵箱,收件箱乾乾淨淨,冇有任何新推送。點開招聘軟件,崗位頁麵依舊顯示簡曆已檢視,冇有更新狀態。
一次又一次重新整理,頁麵毫無變化。
他枯坐到淩晨,臥室門輕輕拉開,李晴裹著單薄睡衣走出來,髮絲淩亂散亂。
“怎麼還不睡?”
“等通知郵件。”
“訊息不會半夜發來,明天再看也一樣。”李晴坐到他身邊,重複那句兩人之間默契的約定,“今天不算。”
陳默望著她泛紅的眼尾,滿眼都是睏倦與藏不住的擔憂。
“好,今天不算。”
他起身走進衛生間洗臉,鏡麵裡的男人眼底佈滿紅血絲,西裝還套在身上,領帶歪歪斜斜掛在領口。他解下領帶,把緊繃了一下午的西裝脫下來掛在門後,白色襯衫後背洇出大片汗漬,湊近聞,淡淡的酸臭味撲麵而來。
走出衛生間,李晴正捧著他的手機,停留在招聘軟件頁麵。
“彆一直盯著看了。”
“我再看看崗位狀態。”李晴指尖停在螢幕上,“職位還掛在平台,說明他們還冇敲定人選。”
“也有可能人選已經內定,隻是後台來不及下架崗位。”
“兩種可能都有。”李晴抬眼看他,語氣平緩,“也有可能下週一,人事部就主動聯絡你。”
陳默挨著她坐在沙發軟墊上,手機螢幕的冷光映亮她的側臉。
“要是最終選定了彆人呢?”心底的不安終於脫口而出。
“那就接著投遞下一家。”李晴平靜迴應,“我前後幫你投了三份同崗簡曆,還有兩家公司至今冇有反饋。”
“如果所有麵試全部落空?”
李晴放下手機,轉頭直直看向他,眼底冇有委屈落淚,隻有一股執拗透亮的光。
“那就繼續投遞、繼續麵試。每月堅持還清最低還款,夜市照常出攤,一步一步熬。”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輕卻有力量。
“繼續什麼?”
“好好活著。”李晴說得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隻要人還在,就總有下一次機會。”
陳默想起前幾日她被城管追趕,推車翻倒、襪子散落一地,蹲在漆黑巷子裡狼狽撿拾貨品的模樣;想起她膝蓋蹭滿泥灰,卻依舊第二天五點起身搶占攤位;想起無數個夜晚,她默默藏起醫院單據,獨自扛下所有壓力。
他伸出手臂,穩穩將她擁進懷裡。李晴身體一瞬僵硬,隨即放鬆下來,輕輕靠在他肩頭。兩人冇有落淚,隻是安靜相擁,像兩個深陷深水的人,死死攥住同一塊浮木,互相支撐,不肯鬆手。
“睡吧。”李晴輕聲說。
“好。”
關燈躺上床,連日操勞讓李晴很快墜入深眠,呼吸綿長舒緩。陳默側躺著睜著雙眼,耳邊靜靜聽著她安穩的氣息,窗外夜色一點點褪去,天際泛起灰濛濛的晨光。
一整夜,郵箱始終沉寂,他冇有等來那封期盼已久的麵試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