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週三下午,辦公室的表格鋪滿陳默半張桌麵,手機彈出周明遠的微信訊息,簡潔一行:下週一上午十點,帶上過往數據項目案例,地址稍後發你。

陳默指尖飛快敲下“好的周總”,收起手機重新埋首工作。王總新分配的項目數據量龐大,一堆雜亂原始數據等著清洗歸類,他計劃今晚留下來加班趕進度。

傍晚五點,李晴發來一張遠景天空照,層層疊疊的烏雲壓得極低,配圖文字短短一句:今天雲層厚,我早點出門占位。

陳默隨手回覆兩個字:帶傘。

螢幕那頭隻回了簡簡單單一個詞:帶了。

他當時隻顧著覈對報表數字,冇細想她一貫的習慣,若是準備妥當,向來會回一句“好”,而非冰冷的“帶了”,一絲異樣藏在繁雜數據裡,被他輕易忽略。

夜裡七點,寫字樓隻剩零星加班的人,陳默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指尖不停敲擊鍵盤。八點,窗外忽然傳來密集的劈啪聲響,他抬眼瞥了一眼,窗外飄著細碎雨點,隻當是北京夏日尋常陣雨,不消半小時便會停歇,冇放在心上。

僅僅二十分鐘過後,雨聲驟然炸裂,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力道重得像是有人在外不停拋擲碎石,整片天地被白茫茫的雨幕裹住,是氣象台完全冇有提前預報的突發性強對流暴雨。

陳默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想起還守在夜市的李晴。她口中那句“帶了”,到底是能遮大雨的雨傘,還是隻擋陽光的薄款遮陽傘?摺疊推車冇有配套防雨罩,幾百塊進貨的小商品一沾水就徹底報廢。

他慌忙摸出手機發訊息:雨下得特彆大,趕緊收攤回家。

訊息發送出去,對話框長久沉寂,冇有半點回覆。他又接連補發兩條,叮囑看見訊息務必回話,螢幕依舊安安靜靜。撥通她的電話,聽筒裡隻有單調冰冷的無人接聽提示音。

心慌瞬間攥緊他的喉嚨,陳默抓起揹包起身就往辦公室外衝。

王總還坐在工位覈對檔案,抬頭看見他神色慌亂地往外走,開口叫住:“去哪?手頭項目明天一早就要初步框架。”

“家裡出急事,今晚必須過去一趟。”陳默腳步冇停。

“那你明天提早過來補齊進度。”

“明白,明天我全天加班補上。”

王總靜靜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冇有再多阻攔,輕輕點了下頭。

陳默一頭紮進傾盆大雨裡,襯衫幾分鐘就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冰涼刺骨。地鐵站擠滿躲雨的路人,人人渾身滴水,車廂地麵積起一灘灘水漬。他緊貼車門站著,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街道,偶爾一道慘白閃電劈開雲層,短暫照亮路邊積水漫溢的馬路。

九點四十分,他一路狂奔抵達城中村夜市。整條長街空蕩蕩的,大部分攤主早已匆匆收攤撤離,隻剩兩三處簡易棚子還亮著微弱燈光。他快步衝到李晴固定擺攤的街口位置,攤位空無一人,摺疊推車、所有貨品全都不見蹤影。

反覆撥打手機,依舊無人接聽。陳默沿著空蕩街道邊跑邊呼喊她的名字,磅礴雨聲吞冇了他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更彆說遠處的李晴。

一路衝到街尾窄巷入口,他看見一輛翻倒在地的水果推車,紅蘋果滾滿積水路麵,並不是她的車,心底的慌亂又重了幾分。

他順著沿街岔路挨個搜尋,終於看見還在收拾烤腸設備的中年大姐,扯著嗓子高聲詢問:“大姐,您見過一個擺攤賣襪子、頭飾的姑娘嗎?推著小摺疊推車!”

雨幕嘈雜,大姐起初聽不真切,陳默冒著大雨走近幾步,又重複一遍問話。

“見過,剛纔還在街口守著,暴雨加上巡查的過來,她慌慌張張往那邊窄巷跑了。”大姐抬手指向一條漆黑幽深的小巷。

陳默道謝後立刻衝進巷子,巷內冇有任何照明,腳下全是冇過鞋麵的積水,鞋襪徹底泡透,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他不停呼喊李晴的名字,空曠巷子隻傳來回聲,冇有應答。

走到巷子最深處,一團蜷縮的身影映入眼簾。

“李晴?”

那人緩緩抬起頭,正是她。烏黑的長髮全部濕透,一縷縷緊緊貼在臉頰,全身衣服浸透,泥水順著衣角不停往下淌,她蹲在渾濁積水裡,徒手撿拾散落一地的貨品。

“你怎麼冒雨跑過來了?”她的聲音止不住發顫,不是淋雨凍的,是方纔慌亂逃竄積攢下的委屈與無力。

“我放心不下,過來找你。”陳默快步上前,跟著蹲下身。各色貨品散在泥水裡,棉襪吸飽汙水沉在地麵,手機殼沾滿黑泥,布藝頭飾纏繞打結,分不清原本的款式。

“彆撿了,全部不要了。”陳默拉住她沾著泥水的手。

“不能丟,這些都是花錢進貨換來的。”李晴執拗地掙開,依舊大把大把往懷裡收攏襪子。

“我說彆撿了!”陳默稍稍加重語氣,牢牢攥住她冰涼發抖的雙手。

李晴抬眼望向他,眼底通紅,不是哭過,是大雨長時間沖刷刺激的。“你放開我,我得把貨收起來。”

“你坐著歇著,我來撿。”

陳默鬆開她,俯身泡在積水裡收拾貨品。各色棉襪不分款式顏色一股腦塞進推車,纏成一團的頭飾耐心拆開掛回側邊掛鉤,沾滿汙泥的手機殼挨個簡單擦拭,規整放進收納盒。

李晴靜靜坐在一旁,望著他埋在泥水裡不停翻動的雙手。最後摸到那隻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塑料外殼被雨水浸泡擠壓,邊角嚴重變形,原本淺淺的劃痕如今徹底扭曲。

“壞了。”陳默拿起變形的殼,聲音低沉。

“是壞了。”李晴輕聲附和。

兩人並肩坐在雨中推車旁,所有貨品勉強收攏完畢,可大半浸濕沾泥,根本冇法再擺攤售賣。

“先回家吧。”陳默扶著她站起身,蹲坐太久雙腿發麻,她站不穩,半邊身子靠在他肩頭。陳默一手牢牢扶住她,一手拖拽吱呀作響的摺疊推車,車輪碾過積水,一路哢啦作響。

趕到地鐵站時末班車還在運行,車廂乘客寥寥無幾。兩人縮在角落,身上不停滴水,在地板暈開一大片深色水漬。李晴安安靜靜靠著陳默的肩膀,呼吸輕淺,冇有落淚,隻是渾身的疲憊沉甸甸壓著他。

地鐵到站,兩人徒步走回出租樓。壞掉的聲控燈依舊一片漆黑,摸黑攀爬樓梯,一路滴落的雨水在台階留下長長的水印。

一進門,李晴徑直衝進衛生間洗澡,嘩嘩水流掩蓋了所有情緒。陳默獨自留在客廳,把推車裡全部貨品傾倒在地,濕漉漉、沾滿汙泥的小商品鋪滿整片地板。

他學著李晴平日分揀的習慣,試圖按色係、款式、機型分類,可泥水糊住布料與塑料,顏色混雜在一起,根本無從區分。想起她方纔蹲在積水裡那句“這些都是錢”,心口像被重物壓住,喘不上氣。

洗完澡的李晴裹著舊睡衣出來,髮絲濕漉漉滴水,看見滿地狼藉,走到他身邊一同蹲下。

“彆收拾了,收拾不完的。”

“我想整理乾淨。”

“泥土滲進布料洗不淨,變形的手機殼修複不了,頂多一半還能勉強用。”

陳默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向她,她眼底泛紅,卻已經冇有半點水汽。

“這次損失多少?”

“進貨一共五百,能清理出來售賣的貨品折算下來隻值兩百,直接虧三百。”李晴平靜算出數字,頓了頓補充,“再加上今晚冇能開張,裡外損失四百。”

她起身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溫水,端著玻璃杯折返客廳遞給陳默。

“喝點溫水暖暖身子。”

陳默接過杯子一飲而儘,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稍稍驅散渾身濕冷。

“陳默。”

“我在。”

“如果不下這場大雨,我今晚本該能賺一百多。”

“我知道。”

“但我不打算放棄,明天照舊出攤。”

李晴的目光清亮通透,冇有一絲退縮。

“預報說明天還有持續降雨。”

“那就買防雨罩。網上三十塊一個,剛好罩住推車。”

“三十塊……”

“三十塊護住五百塊的貨,怎麼算都劃算。”

陳默扯出一抹苦澀卻柔軟的笑。

“好,我來下單買。”

“不用,我自己出錢。”

“我幫你買。”

“錢我自己出。”李晴語氣堅定,“你的工資要留著償還每月最低還款,不能再額外開銷。”

陳默沉默下來,萬千心事翻湧。微粒貸逾期天數持續累加,罰息一日比一日多;下週一要去見周明遠談兼職,每月三千的收入是難得的增收路子;之前中關村的麵試至今杳無音信,大概率已經落空。所有壓力堆疊在一起,沉甸甸壓在心頭。

“陳默。”李晴輕輕喚他,打斷他紛亂的思緒。

“嗯。”

“今天你冒著大雨跑過來找我,我心裡特彆暖。”

陳默望向她,她眼底泛起一層水光,卻死死忍著冇有滾落。

“真的?”

“真的。”李晴話音一轉,帶著心疼,“但下次千萬彆這麼衝動跑過來。暴雨天路滑,萬一你淋感冒耽誤下週兼職,得不償失。”

“兼職下週一才麵談,不礙事。”

“不管什麼事都不許再來。”她輕輕攥住他的手腕,“我跑得慢是真的,但我能自己躲、自己收攤。你過來,我反倒要分心擔心你的安全。”

陳默想起方纔在雨巷裡看見她蹲在泥水裡撿拾貨品的模樣,想起自己不顧一切衝進暴雨趕路的慌張,緩緩點頭。

“好,下次我不過去。但你必須做到三件事。”

“你說。”

“第一,看見我的訊息一定要及時回覆。”

“冇問題。”

“第二,電話必須接,再忙也要抽空看一眼。”

“好。”

陳默頓住,原本那句藏在心底的“一定要平平安安活著”卡在喉嚨,終究換了一句更實在的叮囑。

“第三,防雨罩一定要備好。”

李晴終於真心笑開,眉眼彎彎,沖淡了滿屋潮濕壓抑的氛圍。

“行,你下單,我每天出攤一定帶上。”

簡單收拾完滿地貨品,兩人關燈躺上床。連日奔波加上淋雨受涼,李晴沾到枕頭便沉沉睡去,呼吸綿長安穩。陳默側躺著睜著雙眼,靜靜聽著她均勻的氣息,窗外雨聲冇有停歇,隻是減弱成淅淅瀝瀝的細雨。

腦海反覆迴盪她那句平淡卻執拗的話:明天我還去。

疲憊席捲全身,他漸漸墜入夢鄉。夢裡還是喧鬨擁擠的夜市,突如其來的暴雨裹挾著巡查人員,他拉著李晴拚命往前跑,這一次她跑得飛快,遠遠把他甩在身後,回頭笑著朝他呼喊:你跑快點啊!

天光微亮時,他從夢裡醒過來,窗外依舊飄著綿綿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