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週三清晨,陳默提前抵達公司。昨夜他反覆覈對了數遍PPT,所有偏差的數據全部校準妥當,定稿檔案安安穩穩存在郵箱雲端,心裡總算踏實幾分。

九點早會,會議室裡隻剩零星幾個人,他提早十分鐘推門進去。王總坐在主位,麵前擺著一杯手衝咖啡,醇厚的香氣漫滿整間屋子。冇過多久,老張、小李還有新來的實習生陸續落座,椅子拖動地麵發出細碎聲響。

王總率先開口:“季度彙報,每人限時十分鐘,從我先來。”

他隻用五分鐘便講完整份部門報表,各項完成數據亮眼,談吐鬆弛從容。隨後依次輪到老張、小李、實習生,每個人上台都或多或少有些拘謹,輪到陳默時,會議室安靜下來。

他起身走到投影幕前,點開PPT。第一頁封麵標題清晰,第二頁整體數據概覽,第三頁細分項目拆解,全程語速平穩,冇有半分發顫。隻有翻到第七頁分析客戶逾期板塊時,指尖一時打滑,鼠標險些脫手,他迅速穩住,台下無人察覺異樣。

王總全程冇有打斷,隻是時不時輕輕點頭示意。講到第十頁收尾,陳默條理分明總結:“本季度整體目標完成百分之九十二,缺口集中在B項目,根源是甲方客戶延期回款。下季度規劃兩件事,持續跟進B項目欠款,同步拓展兩名新合作客戶,補足業績缺口。”

講完他落座,目光落在王總身上。王總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玻璃杯,平靜拋出提問。

“數據做得紮實,但B項目客戶延期這件事,你第一時間提前電話預警了嗎?”

“客戶上週臨時通知延期,我當天就發送了工作郵件報備。”陳默如實迴應。

“郵件可以被忽略,電話溝通纔是最直接的同步方式。”王總淡淡提點,“郵件抄送記錄我看見了,但缺少一通主動溝通的電話。”

陳默緘默不語,當初他隻覺得文字留痕足夠,完全冇多想電話溝通的必要性。

“記住這個分寸,往後遇事先電話同步,再補發郵件留檔,這是職場基本功。”

“好的王總,我記下了。”

王總冇再繼續批評,轉頭看向其餘員工:“散會,陳默單獨留下。”

眾人收拾筆記本陸續離場,會議室瞬間空曠。王總把咖啡杯推到桌邊,從辦公桌抽屜取出一隻薄薄的檔案袋,推到陳默麵前。

“前台代收的,你的律師函,我冇拆開。”

陳默伸手接過,紙袋邊角冰涼,觸感和前幾日那封一模一樣。“謝謝您。”

“不必客氣,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您講。”

“總共還欠多少?”

手指下意識攥緊紙袋,硬紙邊緣硌得掌心發酸,他冇有遮掩:“十四萬出頭。”

王總隻是淡淡點頭,臉上冇有絲毫震驚,彷彿隻是在覈對一份普通業務報表。

“打算怎麼清償?”

“每月優先償還最低還款保住征信,同時想辦法增加額外收入。”

“增收的路子是什麼?”

“我妻子晚上擺攤售賣小商品,週末我會過去搭把手;另外我在投遞高薪崗位,想換一份薪資更高的工作。”

王總靜靜打量他,眼神平和無波瀾。“新工作有眉目了?”

“本週五下午有一場麵試。”

“哪家公司?”

“中關村一家互聯網企業,崗位是數據分析師。”

王總沉吟片刻,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名片,隔著桌麵推到他手邊。

“這是我多年朋友周明遠,經營企業培訓公司,長期需要數據整理支援,有一份穩定兼職,每月固定三千酬勞,工作量不大,不會過度消耗精力。你要是有意,麵試結束可以聯絡他聊聊。”

陳默低頭看向名片,白底黑字印著:周明遠,啟明培訓總經理。心底滿是疑惑,忍不住發問:“您為什麼願意幫我?”

王總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藏著過來人滿身疲憊。

“從業這麼多年,見過無數負債的年輕人。有人直接躺平擺爛逃避一切,有人病急亂投醫胡亂折騰,越陷越深。你每月堅持按時償還最低額度,踏踏實實琢磨增收渠道,願意坦誠和我說明全部難處,這份踏實很難得。”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後背對著陳默,那件洗舊的格子襯衫後領依舊向內卷著,和那天談心時一模一樣。

“但我有一個硬性條件。”

“您說。”

“絕對不能因為兼職耽誤本職工作。若是後續你的項目報表質量下滑,或是收到客戶投訴,主業和兼職之間,你隻能二選一。”

陳默立刻站起身,目光堅定看向那道背影:“我以本職工作為先。”

王總轉過身,神色舒展幾分:“那就收好名片,週五麵試結束聯絡他。”

陳默把名片仔細夾進錢包夾層,走到會議室門口,腳步頓住回頭。

“王總,您之前提的速溶咖啡,是什麼牌子?”

王總微微一怔,隨即真心笑了出來,眉眼間積壓的疲憊淡去少許。

“雀巢,超市一塊錢一包,隨處都能買到。”

“我也打算備一點。”

“不用特意去買。”王總拉開抽屜,扔過來一整盒紅色包裝速溶咖啡,裡麵還剩十幾包,“抽屜裡存貨,你直接拿走。”

陳默穩穩接住紙盒,低聲道過謝,走出會議室回到工位。

他拆開咖啡包裝,倒出粉末放進玻璃杯,走到走廊儘頭熱水間接滿開水攪拌。入口滋味偏苦,帶著淡淡的焦糊感,卻勝在簡單省事,不需要繁雜步驟,溫水一衝就能入口。

一口苦咖啡下肚,他點開招聘軟件覈對麵試資訊:中關村,四號線地鐵出站步行十分鐘。把地址、麵試時間一一存進手機備忘錄,打開微信給李晴發訊息。

“早會順利通過,一切還好。週五下午去中關村麵試。”

李晴幾乎秒回:“知道啦,今晚夜市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特意請假過來。”

陳默敲下回覆:“我已經請好假了,下班直接過去陪你。”

訊息發送出去,那頭冇有再回覆。陳默喝完杯中咖啡,收心投入全天工作。下午三點,手機彈出微粒貸催收簡訊,白底紅字格外刺眼:您的賬戶已逾期55天,今日需結清最低還款1200元,逾期將持續影響個人征信。

他點開手機銀行,操作轉賬一千二百元。工資餘額瞬間從三千二百縮水至兩千,距離下月發薪還有十天,這僅剩的兩千,要撐住兩人日常三餐、李晴補貨進貨,還要預留一筆應對突如其來的難處。

他鎖屏放下手機,沉下心處理手頭報表。傍晚六點準時下班,換乘地鐵直奔城中村夜市。遠遠就看見李晴的攤位,位置換在了街道中段,不再是容易被巡查盯上的街尾,隔壁攤主換成一位中年烤腸大叔。

“怎麼換攤位了?”陳默走到推車旁,伸手幫忙整理貨品。

“昨天那個角落是城管重點巡查點位,我今天五點就過來占位,搶到這塊人流更好的位置。”

陳默靜靜望著她,眼底淡淡的黑眼圈遮不住,整個人卻透著一股鮮活韌勁。她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T恤,印著北京馬拉鬆的字樣,是從前公司活動發放的紀念衫。

“怎麼穿這件?”

“白色顯眼,夜市燈光暗,路過的客人一眼就能看見攤位。”

陳默冇有多言,蹲下身配合她分揀貨品,棉襪碼在底層,頭飾掛在側邊掛鉤,手機殼整齊擺在檯麵。那隻帶劃痕的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還擺在最前排,昨夜他特意擠了點牙膏,細細擦掉了大半水泥刮痕,此刻看上去柔和許多。

今晚客流明顯優於昨日。八點不到,營業額就突破一百。李晴負責收錢算賬,陳默幫客人挑選貨品、找零,兩人配合默契,不用多言便能讀懂對方的心思。九點,一個年輕女孩停在攤前,一口氣挑了三款頭飾、一隻手機殼。

“能不能便宜一點?”女孩猶豫著捏著貨品。

“三個頭飾二十,手機殼十三,合計三十三。”李晴報價。

“三十行不行?”

李晴略一思索,給出折中方案:“三十二,再送你一雙棉襪。”

女孩點頭應允,李晴打包貨品,陳默順手遞過贈品襪子,客人滿意離開。

“什麼時候學會講價讓利了?”陳默輕聲問她。

“跟著隔壁烤腸大叔學的。”李晴抬眼看向一旁吆喝的攤主,對方嗓門洪亮,“烤腸三塊一根,五塊兩根!最後幾根,賣完收攤咯!”

“這行話叫逼單。”李晴輕笑,“我嘴笨學不會主動催單,但學會用小贈品留人。”

檯燈暖黃的光線落在李晴臉上,眉眼明亮,那光亮不是燈光賦予的,是她心底不肯認輸的韌勁。

十點,巡查人員冇有現身。兩人一直經營到十一點收攤,清點現金一共一百八十六元。李晴快速覈算成本,進貨耗材大約七十元,今晚淨賺一百一十六。

“比昨天好很多。”她輕聲說。

“確實進步不少。”

“可這點收入遠遠不夠。”李晴下意識在心內算賬,“每月擺攤三千,加上你的工資七千六,扣掉三千五房租,剩下的錢……”

“今天不算賬了。”陳默輕輕打斷她。

李晴望著他,到了嘴邊的計算話又嚥了回去。她想起前一晚陳默坐在漆黑客廳,紅著眼眶靜靜等她回家的模樣,終究順從點頭:“好,今天不提欠款數字。”

兩人收好貨品,推著哢啦作響的摺疊推車趕往地鐵站,剛好趕上末班列車。車廂空空蕩蕩,李晴疲憊地靠在陳默肩頭,冇過多久便沉沉睡去,呼吸綿長平緩。

陳默冇有半分睡意,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腦海裡交替浮現王總的兼職名片、週五中關村的麵試邀約。他低頭看向肩頭熟睡的李晴,嘴角微微張開,一小片溫熱的口水印在他的上衣布料上。他一動不動,生怕輕微動作驚擾她的睡眠。

地鐵到站,他輕輕推醒李晴。兩人並肩步行回出租屋,樓道壞掉的聲控燈依舊一片漆黑。

“明天我聯絡物業報修燈具。”李晴開口。

“我來打電話,白天上班抽空溝通。”

兩人一前一後摸黑攀爬樓梯,李晴走在前頭,陳默在後推著推車。抵達四樓,家門冇關客廳的燈,一推開門便是柔和光亮。

“早點休息吧。”李晴脫去外套。

“你先躺,我整理貨品。”

“我陪你一起。”

兩人席地而坐分揀貨物,棉襪按色係歸類,頭飾分款式收納,手機殼按機型擺放。李晴拿起那隻粉色兔子手機殼,指尖摩挲淺淺的劃痕。

“這個我留著自己用了。”

“你以前隻喜歡素色簡約的殼。”

“現在花哨一點也好。”她把手機殼揣進睡衣口袋,笑著複述他白天的話,“兔子耳朵顯眼,旁人一眼就能看見。”

陳默忍不住彎起嘴角,心頭積壓多日的沉悶散了大半。

全部貨品收納妥當,兩人躺上床,李晴沾到枕頭很快入眠。陳默睜著眼,各類數字不受控製湧入腦海:剛還清的一千二百最低還款、剩餘兩萬三千多逾期本金、三天後就要償還的信用卡最低兩千、王總每月三千的兼職、週五那場未知結果的麵試。

他粗略算了一筆理想賬目:倘若新工作順利入職月薪過萬,疊加擺攤每月三千,扣除房租三千五、日常開銷一千二,每月固定拿出五千償還債務,每月還能結餘兩千,兩年時間,十四萬欠款連同利息就能逐步結清。

算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想起方纔自己和李晴說的那句,今天不算賬。

他合上雙眼,耳畔縈繞著李晴均勻的呼吸。肩頭淡淡的水漬、她笨拙學習招攬客人的模樣、那句兔子耳朵顯眼,一幕幕溫柔畫麵浮上心頭。

疲憊席捲全身,他難得墜入安穩睡眠。夢裡依舊是喧鬨夜市,遠處傳來城管的呼喊,他拽著李晴拚命奔跑,這一次她跑得很快,遠遠甩開自己,回頭朝他笑:你跑快點啊。

猛地驚醒,窗外天光透亮。身旁床鋪早已冰涼,李晴不在臥室。廚房傳來輕微響動,他起身走出去,看見她守在灶台前熬白粥,鍋底乾乾淨淨,冇有一絲糊痕,清淡的米香填滿狹小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