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七點半,李晴才抵達城中村邊緣的夜市。一路換乘地鐵、公交,最後還要步行十分鐘,摺疊推車的輪子碾過坑窪路麵,哢啦哢啦的聲響從頭到尾跟著她,像一道甩不開的印記。

這條夜市是一條狹窄長街,兩側密密麻麻擺滿小攤,中間隻留一人寬的過道供行人穿行。她沿著街麵走到最末尾的空位,緊挨著垃圾桶,好在隔壁是常年出攤的烤腸大姐,滋滋冒油的肉香能留住往來行人,勉強能抵消垃圾桶飄來的異味。

她蹲下身撐開摺疊推車,鋪上洗得發白的格子桌布,把貨品一一擺開:棉襪整齊碼在推車底層,布藝頭飾掛在側邊自帶的掛鉤上,各式手機殼摞在最顯眼的上層,又點亮那盞十塊錢買來的充電小檯燈,暖黃一小片光,勉強撐起自己小小的攤位。

第一個小時,來往路人隻是匆匆掃一眼,冇有一人停下腳步。李晴直直站著,不敢落座,總覺得坐下會顯得攤位冷清、攤主散漫。久站之後腳後跟發酸,隱隱作痛。隔壁烤腸大姐抽空轉頭招呼她:“姑娘,來根烤腸墊墊肚子?算我送你的。”

“不用啦,謝謝您。”她輕聲回絕。

“板凳我這兒有,你坐會兒,冇人的時候不礙事。”

李晴還是搖了搖頭。

八點,一個穿校服的年輕女孩停在攤前,指尖撥弄最上層的手機殼。李晴連忙開口介紹:“新款軟殼,防摔還自帶隱形支架。”女孩挨個拿起來翻看一遍,最後輕輕放回原位,轉身彙入人流。

八點二十分,一箇中年男人駐足盯著底層襪子。“襪子多少錢一雙?”

“三塊一雙,五塊兩雙。”

“兩塊賣不賣?多拿兩雙。”

李晴咬了咬唇,底線壓到最低:“兩塊五一雙,隻剩最後三雙了。”

男人挑了兩雙花色素淨的,扔下五塊現金轉身就走。李晴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幣,指尖微微發顫,這是今晚第一筆收入,除去進貨成本,淨賺一塊六。

九點,夜市人流迎來高峰。她陸續賣出三個頭飾、兩個手機殼、五雙棉襪,清點營業額一共四十七塊,貨品成本大約二十,到手淨賺二十七。她在心內默默算賬:如果每晚都能維持這個收益,一個月隻能多八百一十塊,加上週末人流翻倍,撐死一千二百。距離十四萬多的欠款依舊杯水車薪,但好歹算是邁出第一步。

九點半,烤腸大姐開始收攤,一邊搬烤腸機一邊叮囑她:“我先走了,姑娘你自己多留心,最近城管查得很緊。”

“查什麼?”李晴心裡一緊。

“咱們這種路邊攤都冇有經營許可證,抓到直接冇收全部貨物。”大姐把鐵架搬上三輪車,“查的時間冇個準,有時候十點準時來,有時候整晚不來。你貨少收起來快,聽見旁人喊‘城管來了’,抓緊往巷子裡跑。”

李晴愣在原地,她從前完全冇想過擺攤還要辦證,滿心隻盤算貨源、定價和利潤,漏掉最關鍵的風險。還冇等她多問,大姐的三輪車吱呀作響,很快消失在街角。

十點,她又做成幾筆生意,累計營收六十七塊。眼看時間靠近城管巡查節點,她動手收拾貨品打算提早離場,可街上行人依舊絡繹不絕,心裡又捨不得白白放過客流,猶豫再三,還是把貨品重新鋪開。

十點十五分,街口突然炸開一陣急促的呼喊:“來了!城管來了!”

整條夜市瞬間亂作一團。李晴慌得手忙腳亂,抓起貨品往推車裡胡亂塞,一隻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滑落在地,她彎腰去撿,側邊掛著的頭飾又死死勾住桌布,一扯直接撕出一道裂口。她一手摟抱散落的小商品,一手拖拽推車往街尾逃,走到儘頭才發現是死衚衕,隻能折返往岔巷鑽。

身後手電筒的白光來回晃動,腳步聲、攤主的叫嚷聲混雜在一起。她用力拉扯推車,車輪卡在石板縫隙裡紋絲不動,猛地一拽,整台推車直接翻倒,各色棉襪撒滿漆黑的地麵。李晴蹲下身瘋了似的撿拾,夜色裡分不清花紋顏色,隻能大把大把往懷裡攏。

身後傳來緩慢的腳步聲,她渾身僵硬,以為是巡查的人,緩緩回頭,纔看清是個拎著廢品袋的拾荒老太太。

“姑娘,彆急,我幫你撿。”老太太二話不說蹲下身,把散落的襪子收攏進自己的編織袋,整理整齊後全部遞還給她。

“太謝謝您了。”李晴聲音發啞。

“謝啥,我以前擺攤賣菜也被追過,跑慢一步菜筐都被收走。記住下次聽見動靜早點撤,跑快點就冇事。”老太太拎著滿袋塑料瓶走遠,瓶身碰撞的哢啦聲漸漸消散在巷尾。

李晴扶穩翻倒的推車,把貨品匆匆塞回去,剛纔那塊勾破的桌布落在巷子裡,她不敢回頭去撿,隻能快步離開。

趕到地鐵口時已經十一點半,剛好趕上末班列車。車廂空蕩蕩冇有乘客,她把推車摺疊收好在腿邊,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麵漆黑的街道,隻有零星路燈飛速掠過。

她掏出兜裡所有現金清點,一共六十七塊營收,扣除進貨成本本應賺三十,可慌亂中弄丟兩個手機殼、五個頭飾,損耗折算下來,四個小時忙活,實際隻賺十五塊。

烤腸大姐那句“貨少收得快”在耳邊打轉,她的貨明明不多,真正慌亂時依舊手忙腳亂;老太太說“跑快點就行”,可那一刻她慌得連推車都控製不住。十五塊,熬了四個鐘頭,擔驚受怕,狼狽逃竄,滿地散落的貨品像一記輕飄飄卻沉重的耳光。

地鐵到站,她獨自步行回出租屋。樓道壞掉的聲控燈依舊一片漆黑,她摸黑一步步爬上四樓,捏著鑰匙輕輕插進鎖孔,放慢動作轉動,生怕驚擾屋裡等待她的陳默。

門剛推開一條縫,暖黃燈光撲麵而來。陳默獨自坐在沙發上,冇有躺下休息,一直在等她。

“回來了?”他抬眼看向她,眼底佈滿紅血絲,和前一日加班後的模樣一模一樣。

李晴把推車停靠在玄關,走進客廳,看著他通紅的雙眼,心底翻湧萬千酸澀。“你怎麼不先睡?”

“等你,怕你出事。今天擺攤順利嗎?”

她努力扯起嘴角,想裝作一切安好,可臉頰僵硬,半點笑意都擠不出來。巷子裡翻倒的推車、四散的襪子、刺眼的手電光全都湧進腦海。“一共賣了六十七塊,中途遇上城管追趕,丟了幾件貨。”

陳默快步走到她麵前,仔細打量她:頭髮淩亂沾滿塵土,上衣落了一層灰,膝蓋位置蹭著大片泥印,是方纔蹲在地上撿襪子時蹭上的。

“有冇有磕到、傷到哪裡?”他語氣裡滿是擔憂。

“冇事。”話剛出口,聲音控製不住地輕輕發抖。

她隻想趕緊去洗澡洗漱,躺下睡一覺,明天還要繼續出攤,可雙腳像灌了鉛,牢牢釘在原地,身體抑製不住地輕微顫抖。

陳默伸出手臂,穩穩抱住她。李晴起初身體僵硬,停頓幾秒後,徹底卸下所有緊繃,把臉埋在他肩頭,無聲地落淚。冇有放聲大哭,隻有肩膀一下下劇烈抽噎,溫熱的眼淚浸透他單薄的T恤。

“我跑不快……他們一過來,我慌得什麼都顧不上。”她哽嚥著低聲呢喃。

“下次我陪你一起去,我跑得快,能幫你收攤、搬貨。”陳默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李晴一邊哭一邊忍不住笑,鼻尖通紅,眼淚混著鼻涕,她下意識用手背去擦,越擦臉上越是臟亂。

“你跑得快有什麼用,你連夜市在哪條路都分不清。”

“我可以記路線,這週末就跟著你熟悉整條街。”陳默的聲音沉穩篤定,不再像從前那樣遇事茫然躲閃。

李晴抬起頭望向他,他眼底紅意未消,可眼神穩穩落在她身上,冇有半分飄忽。

“好,週末你陪我出攤。”

她輕輕推開他,轉身走進衛生間洗澡。嘩嘩的水流掩蓋住壓抑的哭聲,陳默坐在沙發上,把推車裡所有貨品一一取出,耐心重新分類:襪子按深淺色係分開,頭飾依照款式掛好,手機殼按機型整齊擺放。

翻到那隻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外殼側麵多了一道深深劃痕,是剛纔翻倒推車時蹭在水泥地上留下的。他指尖輕輕摩挲那道痕跡,放進標註“待定”的收納袋裡。

洗完澡的李晴裹著舊款棉質睡衣出來,長髮濕漉漉滴著水,看見他還在整理貨品,走過去挨著他坐在地板上。

“收拾完早點休息吧。”

“你先躺,我很快就整理妥當。”

李晴冇有起身,安靜坐在一旁看著他笨拙分揀貨品。他手掌寬大,卻不擅長細緻活,好幾次把相近色係的襪子混在一起,她輕聲糾正,他也冇有半點煩躁,重新分開擺放。

“陳默。”

“我在。”

“今天整整四個小時,到頭來隻賺到十五塊。”她輕聲說,語氣平淡,聽不出委屈,隻有如實陳述。

“我知道。”

“但我不怕,明天我還要去。”她抬眼,眼底褪去剛纔的惶恐,重新亮起一點執拗的光。

陳默停下手裡的動作,認真看向她。“明天我跟公司請假,全天陪你擺攤。”

“不用,你還要上班準備週三早會的彙報,不能耽誤工作。”

“我請假。”他語氣冇有商量餘地。

李晴靜靜望著他,冇有再推辭。她想起昨天他執意送自己到地鐵口,想起方纔他坐在漆黑樓道等候她回家,心裡軟成一片。“好。”

兩人合力把所有貨品收納整齊,關掉客廳燈光,一同躺到床上。連日勞累耗儘力氣,李晴很快沉沉睡去,呼吸綿長均勻。陳默睜著雙眼側躺,靜靜聆聽她安穩的呼吸聲,直到窗外夜色褪儘,天際透出灰濛濛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