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週二,陳默向公司請了半天事假,麵對王總的詢問,隻含糊一句家裡有事,冇細說緣由。王總筆尖在請假單上輕輕一劃批了字,臨了叮囑一句週三早會彙報萬萬不能遲到。
午後南四環二手車交易市場塵土漫天,沿路停滿各色二手車輛,每台車旁都站著收車販子,手裡高舉白底紅字的牌子,上麵寫著高價收車,人聲、汽車鳴笛、討價還價的聲響揉作一團,吵得人耳膜發漲。
他徑直找到去年谘詢過的劉老闆攤位,光頭男人裹著一件磨舊的黑色皮夾克,看見陳默那台白色轎車,繞著車身慢悠悠走了三圈,抬腳挨個輕踢四條輪胎,掀開引擎蓋湊近聽了片刻發動機怠速聲。
“四萬,一口價。”劉老闆直起身,語氣不帶商量。
“去年你明明跟我說能給到四萬五。”陳默指尖攥緊車鑰匙。
“去年是去年的行情,今年二手車行情全線走低,四萬收你這車,我已經冇多少利潤了。”劉老闆上下掃了他一眼,看穿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挑眉發問,“急等著用錢週轉?”
陳默沉默,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劉老闆咧嘴一笑,露出嘴裡鑲的金牙,晃得人眼暈。
“看你實在難處,最多加到四萬二。前提是所有手續齊全,保險剩餘時長無糾紛,全車冇有重大事故記錄。”
“從來冇出過事故,保險續到明年三月。”
“行,四萬二成交。現在當場簽轉讓合同,明天一早過戶,全款直接打進你銀行卡。”
陳默獨自立在車身旁,指尖撫過車門把手。這台車是結婚那年湊錢入手的二手代步車,落地六萬。當初挑車時李晴一直勸他不必破費,通勤地鐵完全夠用,他那時滿懷憧憬,篤定以後早晚要備孕生子,有車往返老家、出門就醫都方便。三年開下來,裡程六萬多,大多隻是每日往返公司的通勤路程,車身上還留著李晴一次買菜不小心磕碰的淺痕。
“我再考慮一晚,明天給你準信。”
“有什麼好想的?”劉老闆靠在車邊抽菸,煙霧繚繞,“這車再放兩年,車況持續貶值,到時候三萬都未必有人肯收,現在四萬二出手絕對劃算。”
陳默冇再多聊,驅車離開市場。途經公司樓下寫字樓時,他靠邊停車,坐在駕駛座仰頭望向十二層。他的工位靠落地窗,白天能俯瞰整條街道車流。李晴那句話反覆在腦海盤旋:車一旦賣掉,你連去麵試更好工作的底氣都冇了。
他點開手機招聘軟件,漫無目的地滑動崗位。同行業主管崗,薪資區間八千至一萬二,任職要求剛好匹配他三年的工作履曆,熟練數據分析、獨立統籌項目,可每一條招聘末尾都標註著硬性要求:抗壓能力強,可承受高強度加班。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無形枷鎖,陳默草草關掉軟件,發動車子駛回出租屋。
推門進屋,屋內空蕩蕩的,李晴一早便動身去小商品批發市場踩點,出門前隻留下一句隻看款式,暫時不拿貨。
四十平的一室一廳,狹小擁擠,陳默繞著屋子慢慢走了一圈。客廳牆麵貼著李晴從前買的卡通貓咪貼紙,邊角長期受潮捲翹起皮;衛生間鏡子常年積著水垢,他反覆擦拭無數次,水漬印記依舊頑固;臥室床頭櫃、沙發縫隙堆著兩人省吃儉用攢下的零碎生活用品,在這裡整整租住三年,處處都是兩人拮據度日的痕跡,處處又藏著細碎的煙火溫柔。
他盤腿坐在冰涼瓷磚地麵,拉開床頭櫃抽屜,取出那四張訂在一起的賬單。總欠款十四萬七千三百元,白紙黑字清晰刺眼。心算片刻,四萬二車款全額抵賬,剩餘負債依舊十萬五千一百。數字冇有本質改變,拉長還款週期,算到第五年仍有結餘,看不到徹底還清的儘頭。
下午四點,門鎖轉動,李晴拎著一隻大號帆布袋子回來,袋裡裝滿各類貨品小樣,棉襪、布藝頭飾、平價手機殼分門彆類。
“市場我摸清了。”她隨手把袋子擱在桌麵,額前碎髮被汗水浸濕,黏在臉頰兩側,“棉襪拿貨一塊二,夜市賣三塊;布藝髮箍髮卡進價三塊,標價八塊;手機殼拿貨五塊,零售價十五。我粗略算了下毛利……”
她坐下拿起桌麵小型計算器,指尖飛快按壓按鍵,數字不停跳動。陳默靜靜望著她忙碌的側臉,一路奔波下來,眼底藏著淡淡的疲憊,卻依舊透著韌勁。
“綜合下來毛利能到六成,但損耗冇法避免,襪子換季容易積壓,手機殼更新太快容易過時,保守折算,穩定利潤率四成左右。”李晴抬頭看向他,目光直白,“車那邊談得怎麼樣?”
“劉老闆給到四萬二。”
“決定出手了?”
“冇有。”
李晴直直凝視他,眼神清亮,不是期待,而是冷靜的審視。
“為什麼不肯賣?這筆錢能砍掉一大半欠款。”
“我總想著留著應急。”陳默喉結滾動,“比如雙方老人突發病痛,需要連夜回老家,高鐵冇有直達班次,轉車折騰五個多小時。”
“急事不能打車嗎?”
一句話堵得陳默無言反駁。李晴放下計算器,走到他身旁,挨著坐在冰涼地磚上。
“陳默,我們不是單純賣掉一台車,是賣掉心裡那個虛無縹緲的萬一。可生活裡的萬一太多,我們當下的處境,根本承擔不起為每一個萬一預留退路。”
“我都明白。”
“那你還猶豫什麼?”
陳默垂眼看向她搭在膝蓋的手,食指關節貼著一片創可貼,邊緣微微翻卷,想來是今日在批發市場挑選貨物時被紙箱邊角劃傷。
“賣掉車,我好像就真的一無所有了。”聲音低沉微弱,藏著他不肯外露的自卑與恐慌。
李晴沉默幾秒,輕輕將自己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創可貼粗糙的邊角蹭過他的皮膚,帶來一點細微的癢意。
“你還有我。”
陳默抬眼望向她,眼底水光晃動,這次李晴眼裡蓄滿淚水,卻死死忍著冇有滑落。
“我知道,可我不想連累你,讓你也一無所有。”
李晴忽然笑了,不是無奈苦笑,是發自心底柔軟的笑意,嘴角與眼角一同彎起,沖淡了滿屋壓抑。
“傻子,我不是一件可以被折算、變賣的物件,不能用‘有冇有’來衡量。”
緊繃多日的情緒稍稍鬆快,陳默跟著扯了扯嘴角,太久冇有舒展笑容,麵部肌肉僵硬發酸。
“那車,我們不賣了?”
“不賣。”李晴點頭,隨即拋出條件,“但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往後夜市出攤,週末你開車載我,新開攤位路線不熟,有車方便拉貨。”
“冇問題。”
“第二,這週末你去麵試新工作。”
陳默一愣,完全冇料到這一出。
“哪來的麵試機會?”
“我偷偷幫你投的簡曆。”李晴起身走向廚房倒水,語氣輕描淡寫,“一共投遞三家同層級崗位,薪資全部高於現在,其中一家HR已經回覆,週五下午中關村線下麵談。”
“你什麼時候投的?”
“前陣子你天天加班到深夜,我躺在床上睡不著,翻招聘平台整理你的工作履曆,逐一投遞。”
陳默怔怔望著她的背影,此刻她眼底亮著細碎的光,不再是壓抑的淚水,是藏不住的期許。
“你居然悄悄幫我投簡曆。”
“不然等著你主動改變現狀嗎?這麼久以來,不管是找高薪工作,還是梳理債務,你從來都是被動應付,就連當初開通微粒貸,也是旁人隨口一提你便稀裡糊塗辦了。”
陳默想辯解,卻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她說的句句屬實。
“週五下午中關村那家公司,地址發我。”
李晴端著水杯折返回來,拿出手機點開對話框,把麵試時間、公司定位一併發給他。
“先彆琢磨工作的事,幫我整理這批小樣,今晚我打算去夜市試擺攤,先試水看看客流。”
“今晚就出攤?”
“週三夜市人流不算擁擠,同行攤位也少,剛好試試銷量。”
陳默立刻起身,配合她把帆布包裡的貨品全部倒在桌麵。五顏六色的棉襪、各式布藝髮飾、造型各異的手機殼鋪滿整張桌子。李晴動手分類,棉襪按色係堆疊,頭飾依照款式分裝,手機殼區分機型擺放。
她拿起一隻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遞到他眼前:“這個拿貨五塊,賣十五,你覺得能賣出去嗎?”
陳默盯著軟萌的外殼,想起從前李晴自己用的素麵深灰手機殼,簡約低調,用了整整兩年捨不得更換。
“應該可以,年輕小姑娘很吃這種可愛款式。”
“但願吧。”李晴把粉色手機殼單獨放進待定收納袋,“要是今晚一件都賣不動,我就自己留著用。”
兩人並肩坐在地板上分揀貨品,冇有漫天壓人的欠款數字,隻有一件件實實在在、觸手溫熱的小商品,屋子裡沉悶的窒息感消散大半。
分類完畢,李晴拿出閒魚五十塊淘來的二手摺疊小推車,體積不大,剛好容納所有貨物。
“我出發了。”她拎起推車把手。
“我送你到地鐵口。”
“不用折騰,你明天一早還要趕早會,早點回家休息。”
“不差這幾步路,我陪你。”
李晴望著他堅持的模樣,原本想說的推辭咽回肚子,輕輕點頭。
兩人一同下樓,樓道壞掉的聲控燈依舊一片漆黑。推車有滾輪,可樓梯台階無法推行,陳默抬住推車前端,李晴托住車尾,兩人合力慢慢挪到一樓平地,才把推車完全展開。
“物業報修過了,說是下週纔有工人上門維修燈具。”李晴輕聲說道。
陳默嗯了一聲,推著小車並肩往地鐵口走,滾輪碾過水泥地麵,發出哢啦哢啦單調的聲響。
抵達地鐵進站口,李晴停下腳步:“送到這裡就回去吧。”
“我等地鐵來再走。”
列車緩緩駛入站台,李晴快速摺疊推車搬入車廂。車門合攏前,她隔著玻璃看向站台的陳默,高聲叮囑。
“週五麵試千萬不要遲到。”
“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以後手機彆一直倒扣在桌麵。正著擺放,催收來電不用逃避,就算不方便接聽,至少坦然看著訊息。”
陳默猛地一怔,原來他下意識倒扣手機的小動作,她全都看在眼裡。
“好,我改。”
地鐵緩緩駛離站台,車窗裡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軌道儘頭。
陳默獨自站在原地停留許久,轉身往出租屋折返。樓道依舊漆黑,他習慣性用力跺三下腳,聲控燈毫無反應,隻能藉著遠處商鋪微弱的光線摸索台階。掏鑰匙時心神恍惚,鑰匙正反顛倒,反覆幾次都冇能插進鎖孔。
他索性坐在冰冷樓梯台階,把手機正麵朝上平放在膝蓋,螢幕光亮清晰展露。冇有催收未接來電,冇有新增催款訊息,頁麵乾乾淨淨。他靜靜盯著亮起的螢幕,直到自動鎖屏暗下去。
站起身開門進屋,冇有開燈,直直躺倒在床上。他毫無睡意,安靜等著夜市擺攤的李晴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