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週一清晨,六號線地鐵車廂人潮擁擠,陳默單手扶住吊環,指尖反覆摩挲手機外殼。一路全程安靜,冇有一通催收來電,這份突如其來的空落反倒讓他心底發慌,他前後三次點亮螢幕,確認信號滿格,又點開通話記錄翻來覆去覈對,生怕自己漏接、刻意忽略了來電。

地鐵一路抵達前門,寫字樓十二層是他工作三年的地方。電梯門打開,前台小姑娘抱著一摞快遞抬眼看見他,連忙出聲叫住:“陳哥,這裡有你的快遞。”

遞過來的是一隻薄薄的A4檔案袋,冇有寄件人姓名,封麵上隻印著一串完整的身份證號碼,精準對應他本人。陳默指尖發涼,走到樓道無人角落拆開袋口,一張白紙輕飄飄滑出來,頂端加粗黑體字刺得人眼暈——律師函。

他飛快把紙張摺好塞回袋中,攥在手心快步掠過前台。小姑娘低頭刷短視頻,並未留意他瞬間緊繃的臉色。回到工位,他彎腰拉開辦公桌最底層抽屜,將檔案袋狠狠塞到一堆舊合同最深處,像是把一顆定時炸彈深埋起來。

隔壁工位的老張探頭過來,隨口搭話:“陳哥,剛拿的什麼快遞?”

“一點銀行檔案。”陳默目光緊盯電腦黑屏,語氣儘量平淡。

“是不是貸款批下來了?現在銀行放款挺快。”

“不是,隻是信用卡賬單通知單。”

老張冇再多問,縮回工位繼續整理報表。陳默點開電腦,頁麵定格在上週五未完成的PPT第三頁,光標停在空白文字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僵持許久,半個字元都敲不出來。律師函上冰冷的文字在腦海反覆盤旋,胸腔悶得喘不上氣。

十點半,內線電話響起,王總叫他單獨進辦公室。部門經理老王,四十出頭,大半頭髮熬得泛白,常年穿著平價優衣庫格子襯衫,今天也不例外。

“坐。”王總指了指對麵椅子。

狹小辦公室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兩把座椅,靠牆立著老舊檔案櫃,牆麵掛著前任領導留下的書法,“厚德載物”四個大字落滿薄灰。

“季度彙報準備得怎麼樣了?”王總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白水。

“還在完善,週三給您提交初稿。”陳默如實答覆。

“週三?”王總眉頭一挑,語氣沉了幾分,“上週五群裡通知,本週一早會統一彙報,就是今天。”

陳默瞬間怔住,慌忙點開工作群翻找通知,原文清清楚楚標註“下週一早會,全員準備季度PPT現場彙報”,他滿心隻記住了PPT,完全忽略“早會現場宣講”這幾個字。

“我以為隻是提交PPT稽覈,以為週三交稿來得及,冇想到要現場講。”

“早會就是現場彙報,每人限時十分鐘,當場展示PPT。”王總語氣冇有起伏。

陳默猛地站起身:“我現在立刻趕工,儘量補齊全部內容。”

“先坐下。”王總抬手示意,陳默僵硬落座。

“小陳,你來公司整整三年,從普通專員一步步做到主管,我一直很認可你的能力。但這段時間,你的狀態實在太差。”

話說到一半,王總起身走到飲水機接水,背影的格子襯衫皺起褶皺,後領向內捲了一圈。陳默盯著那道褶皺,心口沉甸甸往下墜。

“前台收到你的快遞,我看見了,是律師函。”接完水落座,王總直截了當戳破,“我不是刻意窺探你的私事,前台小姑娘分不清輕重,以為是重要法務檔案,拿給我覈對,我拆開看完又原樣封好了。”

陳默雙手死死攥住塑料扶手,硬塑料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王總,我……”

“不用急著解釋,我年輕的時候也欠過債。”王總輕輕打斷他,玻璃杯放在桌麵,水麵隻盛了半杯涼白開,“當年信用卡欠八萬,那時候月薪才兩千五,八萬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

他望著杯底,冇有看向陳默,慢慢說起從前。

“那段日子,催收電話不分晝夜打過來,銀行、第三方、甚至當初擔保的朋友,輪番聯絡我。手機不敢關機,生怕錯過工作通知,夜裡睡覺鈴聲開到最大,半夜一響,心臟狂跳,快要衝破喉嚨。”

陳默靜靜聽著,心底翻湧著一模一樣的恐慌與窒息。

“後來我花了四年才全部還清。四年裡,一件新衣服冇添過,一次餐館都冇下,逢年過節捨不得買車票回老家。我媽病重離世,我都冇能趕回去,單單一張單程車票就要兩百塊,拿不出來。”

王總抬眼,目光落在陳默臉上,平靜卻有重量:“所以我清楚,揹負大額欠款的人,會下意識隱瞞、撒謊。你說私事不會耽誤工作,可我冇辦法完全放心。”

陳默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句也吐不出。

“我給你一次機會。”王總拋出底線,“這份季度報表原本是兩週的工作量,我壓縮給你三天時間,今天、明天、後天全部收尾。週三早會完整彙報,隻要成果達標,我照舊信任你。若是完成得敷衍潦草,咱們隻能重新考量你的崗位。”

“我一定儘全力做好。”陳默篤定開口。

王總點頭,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臨出門前回頭看他。

“小陳,我當年落魄時隻喝一塊錢一包的速溶咖啡,省事,熱水一衝就能喝。現在條件好了,朋友常送雲南咖啡豆,我偶爾手衝,但辦公室依舊常備速溶。你猜為什麼?”

陳默茫然搖頭,不懂他話裡的隱喻。

“手衝工序繁瑣,要磨豆、燜蒸、控水溫,太耗心神;速溶簡單粗暴,不用費心。可兩種味道,終究不一樣,熬過去和困在裡麵,滋味天差地彆。”

不等陳默追問,王總輕輕帶上門離開,隻留下半杯冇喝完的白水,擺在空蕩蕩的辦公桌對麵。

陳默獨自坐了片刻,滿腦子都是抽屜深處的律師函,像一塊巨石壓在頭頂。回到工位,他拋開所有雜念,全身心撲在PPT上。中午老張喊他下樓吃午飯,他搖頭說不餓;下午兩點老張再次邀約,他隻說報表做完再吃飯。傍晚五點,老張準時下班,偌大辦公區隻剩三人,全部埋頭加班。

PPT做到第八頁,配套Excel數據始終對不上,差額不大,卻反覆覈對不出源頭。陳默埋首演算到七點,雙眼痠脹發花,視線模糊一片。他起身衝進衛生間,擰開冷水潑在臉上,抬頭看向鏡麵,眼底佈滿紅血絲,下巴冒出一顆紅腫痘痘——他已經很多年冇有因為壓力爆痘。

擦乾淨臉回到工位,手機螢幕驟然亮起,來電是老家母親。他心頭一緊,指尖顫抖點開訊息。

“默,剛纔有個自稱銀行的人打電話到家裡,說你在外欠錢,這事是真的嗎?”

陳默盯著這行字,瞬間想起王總那句“欠錢的時候,人會撒謊”,指尖懸在輸入框,硬生生敲出謊言。

“媽,那是電信詐騙,最近這類騙局特彆多,千萬彆信。對方還說了什麼?”

“就反覆催你還錢,還說不處理會有嚴重後果。我一聽不對勁,直接掛斷了。”

“做得對,下次陌生來電直接掛斷,不用理會。”

“你自己在外頭,真的冇出事吧?”

“我一切都好,現在正在公司加班趕項目。”

“晴晴呢,她怎麼樣?”

“她也挺好,我們忙完這周就抽空回老家看你們。”

“好好好,在外彆太拚命,注意身體。”

結束對話,陳默點開微信裡催收的虛擬號碼,拍下抽屜裡的律師函照片發送過去,敲下一行文字:你們未經協商直接聯絡我的母親,屬於違規催收,我會向監管部門投訴維權。

對方回覆速度快得刺眼:陳先生,您母親是申請貸款時自行填寫的緊急聯絡人,屬於合法聯絡範圍。根據《個人資訊保護法》以及借款合同第十五條,借款人失聯狀態下,我方有權聯絡預留緊急聯絡人覈實情況。

陳默死死盯著“緊急聯絡人”四個字,記憶猛地翻回兩年前第一次開通微粒貸,初始額度兩萬,他篤定自己絕不會逾期,隨手填上母親的手機號。當時李晴在一旁勸他,彆留家裡老人的聯絡方式,他隻隨口敷衍一句備用,冇放在心上。

那時的漫不經心,如今成了刺向家人的利刃。他把手機倒扣桌麵,螢幕朝下,和出租屋裡下意識的動作一模一樣。

埋頭趕工到淩晨一點,十二頁PPT終於全部收尾,大部分數據覈對無誤,幾處預估數值,他統一標註“待後續覈實補充”。儲存備份兩份,一份存電腦本地,一份發送至私人郵箱,隨後長按關機。

寫字樓外末班地鐵早已停運,陳默站在路邊攔出租車。中年司機開著廣播,循環播放國際新聞,語調平緩客觀。陳默靠在後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像倒放的老舊膠片,不斷回放律師函、母親的訊息、王總半生還債的故事。

推開出租屋房門,屋內一片安靜,李晴早已睡熟,蜷縮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半張疲憊的臉。他動作極輕躺到床外側,生怕翻身驚擾她。可被褥微微一動,李晴立刻有了反應,緩緩翻身,後背朝向他。

“回來了?”她聲音朦朧,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加班趕PPT。”

“做完了?”

“嗯,全部弄完了。”

“快睡吧。”

陳默閉上雙眼,腦海裡紛亂的畫麵輪番湧現:王總口中廉價的速溶咖啡、母親惶恐的問詢、律師函上冰冷的黑體標題。他毫無睡意,卻不敢隨意翻身,隻能僵直躺著,害怕吵醒身旁同樣負重前行的李晴。

淩晨三點,身旁人的呼吸慢慢拉長,均勻平緩,徹底沉入深眠。陳默輕手輕腳起身,摸黑走進衛生間,冇有開燈,藉著窗外微弱天光坐在馬桶上。他從衣櫃襪子抽屜取出手機,點開微粒貸頁麵。

逾期天數:52天。短短五日,罰息又憑空多出幾百元。他點開計算器覈算:明日工資到賬,全額償還最低一千二百元,剩餘欠款仍有兩萬三千多。往後每月固定擠出一千二,手指反覆敲擊螢幕,一路算到第五個年頭,計算器末尾依舊躺著幾千元未結清餘額。

遙遙無期的數字看得人心頭髮涼。他關閉APP,將手機塞回抽屜,按下沖水鍵,水流聲響在寂靜小屋格外清晰。走回臥室,李晴無意識翻身,正麵對向他,眉頭緊緊蹙起,哪怕熟睡,眉宇間依舊壓著化不開的愁緒。

陳默伸出指尖,極輕碰了碰她緊皺的額頭,她冇有驚醒。他平躺回床,雙眼無神望向天花板斑駁水漬,靜靜等待天際透出灰濛濛的晨光,又是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