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週日,兩人整整一天冇有踏出出租屋半步。窗外天陰沉沉的,冇有陽光,狹小的房間悶著一層化不開的壓抑。陳默的筆記本電腦安靜擺在書桌一角,上週領導催促加急完成的PPT隻停留在第三頁,電源線插著,螢幕自始至終冇有亮起。他提不起半點敲字的力氣,一想到工作、債務、接踵而至的催收電話,胸口就堵得喘不上氣。
客廳地麵散落著幾張列印紙,密密麻麻寫滿各類欠款、利息、分期數字,是李晴熬夜一筆筆算出來的賬單。她彎腰一張張撿齊,指尖撫平紙上褶皺,取過桌麵的小型訂書機,哢嚓幾聲,將四張紙牢牢訂成一遝,拉開床頭櫃抽屜,輕輕放了進去。
陳默坐在沙發上,視線跟著她的動作移動,忍不住開口發問:“你放那兒乾什麼?”
“留著。”李晴合上抽屜,語氣平淡,“下次再算。”
“還有下次?”陳默眉頭蹙起,語氣裡藏著無力。
“有。”李晴轉身看向他,眼神篤定,“每個月還款日一到,利息會滾動變化,總欠款數字跟著變,自然要重新覈算一遍。”
陳默沉默下來,無話反駁。他向後靠在沙發靠背,手機依舊倒扣在玻璃茶幾上,螢幕貼著冰涼桌麵,刻意隔絕任何一通可能打來的催收來電。廚房傳來規律的切菜聲,是李晴在切鹹菜,刀刃落在瓷盤上,篤、篤、篤,節奏穩定,一下下敲在安靜的屋子裡。
沉寂許久,陳默率先打破凝滯的空氣。“我今天在想,把車賣掉。”
廚房內的切菜聲驟然停住,空氣瞬間凝固。李晴背對著他,身形頓在原地,冇有回頭。
“車現在能值多少錢?”她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框,聽不出情緒起伏。
“四萬左右,去年我去二手市場打聽過行情。”
“我們總共還欠多少?”
陳默嘴唇動了動,冇能立刻給出答覆。李晴握著菜刀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又重複問了一遍:“欠多少?”
“十四萬七千三百。”報出數字的瞬間,陳默感覺臉頰發燙,羞愧埋住了所有底氣。
李晴在心內快速算了一筆賬,清晰道出結果:“賣車拿四萬填進去,還差十萬七千三。之後呢?你上下班怎麼辦?”
“坐地鐵。”
“你公司離最近地鐵站步行十五分鐘,冬天颳風下雪,你怎麼走?”
“實在不行就打車。”
“每天來回打車要花多少錢?”
這個問題陳默從前從未細算,此刻在心裡粗略估算:早晚通勤往返六十塊,一個月算下來一千二百塊。“比養車劃算。”他低聲辯解。
“能便宜多少?”
陳默掰著指頭逐項羅列開銷:“油費每月八百,車險一年三千,攤到每個月二百五十,公司停車費三百,小區月租停車一百,再加上定期保養維修……”
“全部加在一起,每月固定支出多少?”
他快速彙總:“差不多一千七。打車每月一千二,能省下五百塊。”
“可車一旦賣掉,手裡直接少了四萬週轉。”李晴緩步走出廚房,站到客廳中央,“四萬填進欠款,利息確實能少一部分,每月還款壓力輕一點。但萬一家裡遇上急事怎麼辦?就像兩年前我媽突發住院,你開車三個小時就能趕到老家,高鐵冇有直達班次,中途轉車折騰下來要五個多小時。”
“那是兩年前的事,未必還會遇上。”
“那下次再出事呢?你拿什麼應急?”
陳默猛地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李晴重新拿起菜刀,篤篤的切鹹菜聲再次響起。他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滿心茫然:“不賣車,那眼下這堆窟窿,我們又該怎麼辦?”
李晴把切好的鹹菜收攏進白瓷小碗,轉身直麵他,眼神清醒又剋製:“車不能賣。這車留著,你纔有底氣去麵試待遇更好的下一份工作。”
陳默愣在原地,一時冇反應過來她話裡的深意:“什麼下一份工作?”
“你現在手上這份崗位。”李晴淡淡開口,“你們領導是不是平白無故給你增加了大量額外工作?”
“季度常規彙報,本就是分內工作。”他下意識掩飾。
“往年季度彙報,都會提前一週通知籌備,這次隻給了你三天時間。”李晴一語戳破,“上個月你們部門走了兩個人,公司冇有招聘新人補缺,他們遺留下來的數據整理、對接工作,是不是全都分攤到你們剩下幾個人頭上?”
陳默啞口無言,上週領導那句“小陳你年輕,多擔待些”還清晰迴盪在耳邊,當初他隻當是前輩認可,如今經李晴點破,纔看清是變相壓榨。
“你怎麼全都知道?”
“上週你夜裡十一點纔到家,嘴上說加班做PPT,我卻看見你手機裡全是彆的崗位的原始數據表格,根本不是你的本職工作。”李晴垂了垂眼,“我不是刻意盯著你,隻是天天一起生活,你的變化一目瞭然。加班越來越晚,回家話越來越少,手機永遠倒扣擺放,這些不需要刻意觀察,隻是過日子最直觀的感受。”
她端起鹹菜碗放到餐桌,轉身去廚房盛粥,兩碗稠度剛好的白粥擺上桌,冇有一絲糊底,米香清淡柔和。“先吃飯吧。”
陳默拉開椅子坐下,兩人麵對麵坐著,桌上隻有粥和一碟鹹菜。從前晚飯時分,他們總會閒聊白天發生的瑣事,分享工作裡的趣事或是煩心事,今天全程隻剩死寂,隻有筷子輕碰碗沿的細微聲響。
半碗粥下肚,李晴放下筷子,平靜拋出一句讓陳默心頭一震的話:“我下週遞交辭職。”
陳默手中筷子猛地一頓,抬眼看向她,滿是錯愕:“你說什麼?”
“現在這份文職,朝九晚五,每月到手五千八。”李晴條理清晰地規劃,“我盤算好了,晚上去夜市擺攤賣小商品,白天在家整理貨源、打包備貨,每月穩定能多賺兩千到三千。時間自己說了算,更重要的是——”
“還能什麼?”
“能躲開催收。”李晴輕輕歎氣,“公司前台登記了我的私人手機號,催收一旦打到單位,全公司同事都會知道我欠債,我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陳默瞬間想起自己公司前台留存的聯絡方式,催收暫時還冇找上門,可他心裡清楚,這一天遲早會來。
“擺攤?你打算賣些什麼?”
“襪子、髮圈頭飾、平價手機配件。”李晴早做足功課,“我對比過各類小商品,門檻低,進貨成本不高,幾百塊就能啟動攤位。”
“幾百塊的啟動資金,你從哪兒湊?”
“我攢了三千塊。”她頓了頓,語氣柔和幾分,“原本存著,想攢夠錢給自己買一個喜歡很久的包,現在拿來進貨。”
陳默怔怔望著她,三千塊不知道省吃儉用攢了多久,他從未聽她提過想要買包,所有委屈和心願,她全都悄悄藏在心底,不曾向他索取分毫。
“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擺攤的?”
“這半個月。”李晴指尖摩挲著碗邊,“你夜夜加班,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就翻知乎、小紅書、負債者互助小組,看彆人的擺攤實錄。有人靠夜市慢慢還清欠款,也有人虧損倒閉,我專門總結那些成功上岸人的經驗。”
“上岸?”
“慢慢攢錢,三年、五年分批還清所有債務,這不就是上岸嗎。”
陳默放下筷子,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他想說夜市擺攤熬夜傷身,夜裡獨自出攤不安全,想說這條路太過辛苦,我們再找找彆的出路。可他望向李晴堅定的雙眼,清楚她早已做好全盤打算,甚至等著他反駁,再一條條說服他。
沉默幾秒,他輕輕吐出兩個字:“好。”
這下換李晴愣住,眼底滿是意外,她原以為要爭執許久:“你同意?”
“我同意。”陳默看著她,認真補充,“第一次去批發市場進貨,我請假陪你一起。”
“不用麻煩你,我自己可以。”
“不行,必須一起。”他態度堅決,“批發市場貨物繁雜,你一個人搬貨、比價我放心不下。”
李晴靜靜注視他許久,緊繃了多日的肩膀緩緩鬆弛,像是卸下了壓在身上許久的重擔,低聲應下:“好,下週三早上六點,去義烏小商品批發城。”
“我記下來。”
兩人重新拿起碗筷進食,白粥溫潤,鹹菜鹹香,頭頂老式吊燈暈開一層暖黃光線。連日積壓的沉悶稍稍散開,陳默忽然生出久違的食慾,一碗粥喝完,又起身去廚房添了滿滿一碗。李晴安靜看著他進食,嘴角輕輕向上牽動一點弧度,快要揚起的笑意又被她悄悄忍住。
飯後陳默主動收拾碗筷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流淌,巨大水聲掩去客廳動靜。他擦乾淨手上水漬,關掉水流走回客廳,李晴正蜷在沙發上,捧著手機逐條翻看夜市擺攤選址、引流的攻略,小聲低聲念出頁麵文字:“選址優先居民區樓下夜市,重點觀察晚間人流高峰時段,儘量避開同類小商品攤位,防止同行壓價競爭……”
陳默走到她身邊,輕聲喚她名字:“李晴。”
“嗯?”她抬頭看向他。
“之前藏在手機殼裡那張醫院化驗單,身體真的冇有問題嗎?”
李晴滑動螢幕的指尖驟然停下,垂著眼冇有抬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冇事,隻是常規體檢,各項指標全都正常。”
“那當初為什麼要藏起來,不肯讓我看見?”
她終於抬眼望他,眼底清亮,冇有半點淚水,隻剩隱忍的溫柔:“我不想再給你多添一樁心事,你每天被十幾萬欠款、催收電話、超負荷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我不想再讓你為我的身體擔驚受怕。”
陳默挨著她在沙發坐下,老舊沙發彈簧發出一聲輕微悶響,和前一晚熄燈後翻身的動靜一模一樣。他伸出手,冇有絲毫遲疑,穩穩握住她微涼的手掌。
“以後不管是什麼事,都一定要告訴我。”他掌心輕輕裹住她的手,暖意一點點傳遞過去,“多一樁難處,少一樁難處,於我而言冇有分彆,我們本就該一起扛。”
李晴安靜望著他,冰涼的手掌在他掌心慢慢回溫,輕輕點頭:“好。”
兩人並肩靠在沙發上,再冇有多餘交談。李晴低頭繼續翻看擺攤經營攻略,逐條記錄要點;陳默轉頭望向窗外,天色徹底沉落,對麵居民樓家家戶戶次第亮起燈火。那戶陽台掛著大幅婚紗照的人家,今天緊緊拉上了遮光窗簾,看不見屋內半點光景。
客廳靜悄悄的,桌上剩下半碗涼粥,訂好的欠款賬單靜靜躺在床頭櫃裡。那些鋪天蓋地的債務、無休止的催收、壓在肩頭的生活重擔依舊存在,冇有消失半分。可此刻相握的兩隻手,卻讓瀰漫多日的隔閡與沉默,終於裂開一道細小、溫柔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