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週四清晨,陳默擠在搖晃的地鐵裡趕去公司,手機忽然響起陌生座機,歸屬地依舊雜亂,是微粒貸官方專員來電。

“陳先生,跟您同步協商結果,您的逾期延期申請已稽覈通過,分六期結清,每期固定還款兩千,期間正常計收利息。”

陳默指尖攥緊手機,心頭一沉:“之前最低還款隻需要一千二,怎麼突然漲到兩千?”

“這是延期分期統一方案,冇有更低檔位。若是您無法接受,可以補充完整家庭收支、資產負債證明,我們再二次協商。”

他快速在心內粗算一筆總賬:微粒貸每月兩千,信用卡最低兩千,京東分期六百,花唄四百,四項疊加每月固定要拿出五千。他到手工資七千二,刨去三千五房租,手裡隻剩三千七,缺口整整一千三,隻能靠李晴夜市擺攤的收入填補。可前一晚暴雨她一次性虧損四百,補貨又要額外墊錢,這筆缺口根本冇著落。

“我先考慮二十四小時,明天之前給答覆。”

掛斷電話,陳默點開手機記賬軟件,反覆修改收支數字來回推演。李晴擺攤收入時高時低毫無定數,下週周明遠的兼職還冇正式敲定,所有數字飄在空中,怎麼算都對不上,一千三、一千五、兩千的差額來回浮動,越算心越亂。

抵達寫字樓工位,王總迎麵走過來拍了拍他桌邊:“周明遠那邊敲定了,下週一上午十點麵談,千萬彆遲到。”

“記住了王總。”

“項目案例都整理齊全了?”

“全部歸檔好了。”

王總點頭走開,陳默坐回椅子點開郵箱,收件箱空空如也,中關村那場麵試依舊冇有任何通知。打開招聘軟件重新整理頁麵,崗位狀態隻停留在“簡曆已檢視”,冇有複試邀約,也冇有拒絕通知,懸在半空,熬人。

他收束雜念,埋頭處理王總交付的數據清洗項目,堆積如山的原始表格鋪滿螢幕,他必須抓緊完工,騰出週末時間對接兼職,多賺一份補貼填上每月還款缺口。

下午三點,李晴發來微信訊息,附帶一張黑色防雨罩的實拍圖:防雨罩三十塊已經下單,今晚出攤實地試用。

陳默打字回覆:記得帶傘。

螢幕那頭隻回簡短兩字:帶了。

看見這兩個字,昨夜暴雨巷子裡滿地泡水貨品、她蹲在泥裡撿拾貨物的畫麵瞬間撞進腦海,他指尖飛快補了一句叮囑:要大柄雨傘,彆拿遮陽傘應付。

冇過幾秒,李晴回覆:大雨傘準備好了,推車防雨罩也隨身帶著,你放心。

看見“放心”二字,陳默緊繃了數日的胸口稍稍鬆快,扯出一點淺淺的笑意,算不上開心,隻是終於不必再懸著一顆心惦記她淋雨。

入夜,辦公室隻剩陳默一人加班,窗外天色徹底沉黑,他冇能抽空去夜市陪她。八點多,手機彈出李晴的訊息,一行行慢慢讀過去。

“今晚一共賣了一百二,防雨罩很管用,貨一點冇淋濕。”

“中途城管巡查,我收攤跑得快,順利躲開了。”

“就是收納防雨罩的時候被帶子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陳默敲擊鍵盤的手指驟然頓住,心跳猛地一緊,連忙發問:摔到哪裡了?

“磕到膝蓋,隻是輕微破皮,不礙事。”

“拍張照片我看看。”

“真不用,一點小傷而已。”

陳默盯著螢幕沉默許久,一字一句敲下:下週一開始我能調時間,週二、週三下班都過去陪你出攤。

李晴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反覆閃爍停頓好幾次,半晌才傳來回覆:不用特意跑,你專心忙工作就行,我自己能應付。

“我想陪著你。”

對話框又安靜片刻,最終她妥協:好,週二你來。

陳默心頭一輕,重新埋首數據,一直加班到夜裡十點才收拾東西下班。末班地鐵車廂空曠,他點開招聘軟件一遍遍重新整理崗位狀態,頁麵冇有絲毫變動,麵試大概率落空。

索性關掉招聘軟件,點開李晴的朋友圈。她極少更新動態,最近一條停留在三個月前,是一篇理財科普文章轉發,標題寫著理性規劃資產。他忽然想起當初自己跟風跟風小額借貸,隨口跟她說這是熟人推薦,穩賺不賠,她默默轉發了這篇文章提醒他,那時他一心抱有僥倖,連內容都懶得點開。

此刻沉下心讀完長篇文章,裡麵講分散投資、規避風險、不要把全部資產押在單一渠道。陳默望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當初五萬積蓄一股腦投進去,渠道崩盤血本無歸,一步踩空,拖出十幾萬的債務窟窿。

地鐵駛入隧道,四下漆黑,隻有沿途廣告燈箱一閃而過。他想起李晴那句“我不後悔擺攤”,想起她磕破膝蓋依舊不肯收攤的模樣,滿心酸澀。

推開出租屋房門,客廳亮著一盞小燈,李晴蜷縮在沙發上等他,褲腿捲到膝蓋,傷口貼著粉色卡通創可貼,邊角隱隱透出一點暗紅血跡。

“怎麼不先睡覺?”陳默放下揹包。

“等你回來,給你看新買的防雨罩。”

她挪到推車旁,拎起一卷厚實黑色塑料罩,展開後尺寸剛好完整蓋住整台摺疊推車。

“三十塊,網上包郵,昨晚暴雨實測,一點不漏雨。”

陳默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膝蓋上,創可貼下滲出血跡,哪裡算得上隻是破皮。

“這也叫冇事?”

“就是表皮擦破一點,滲的是昨天殘留的淤血,不是新流血。”李晴眼神清亮,冇有委屈落淚,隻剩一股執拗的韌勁。

“週二我準時過來陪你。”

“嗯。”

“收攤我來收拾,不用你急急忙忙拉扯防雨罩。”

“好。”

“再來巡查,我幫你一起搬貨跑。”

李晴忍不住笑出聲,伸手像安撫小孩一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

“你跑不過我的,這陣子天天收攤躲避巡查,我早就練出來了。”

陳默也跟著彎起嘴角,起身走進衛生間洗臉。鏡麵裡的男人眼底佈滿紅血絲,幾天冇打理冒出一層雜亂胡茬,可比起前幾日滿眼死寂的模樣,總算多了一點活氣。

走出衛生間,李晴坐在地板上分揀當日貨品,依舊是熟悉的次序:襪子按色彩堆疊,頭飾分款式掛好,手機殼單獨擺放。那隻被暴雨泡變形的粉色兔子耳朵手機殼被她單獨挑出來,放在一旁。

“這個徹底變形修複不了,打算扔掉。”

“那就扔了吧。”

“可兔子耳朵看著實在可愛,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就留著。”

“留著也冇法擺攤賣,放著乾什麼?”

陳默沉吟片刻,輕聲開口:“當個紀念。”

“紀念什麼?”

“紀念你第一次用上防雨罩,不用再眼睜睜看著貨品泡在雨水裡。”

李晴靜靜望著他,眼底泛起一層薄薄水光,強忍著冇有落下來。

“昨晚那次摔跤,纔是第一次狼狽,今天隻是小磕碰。”

“那就紀念你熬過第一場暴雨,冇被大雨擊垮。”

李晴低頭淺淺一笑,把變形的手機殼收進床頭櫃抽屜:行,留著做紀念。

收拾妥當,兩人關燈躺上床。連日熬夜擺攤、加班奔波,李晴沾到枕頭便沉沉睡去,呼吸綿長平緩。陳默側躺著睜著雙眼,耳邊靜靜聽著她安穩的氣息,窗外夜色慢慢褪去,天際透出灰濛濛的晨光,又是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