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林晚站在電視機旁邊,手裡端著香檳杯,另一隻手拿起遙控器,對著螢幕按了一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是隨手切換一首背景音樂。電視螢幕上原本滾動的風景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視頻檔案的播放介麵,暫停在第一幀。淡金色的標題頁上寫著:“七年之約,感恩有你。”和邀請函上的字體一模一樣,和照片牆上的主色調一模一樣。幾個同事以為這是一個溫馨的紀念視頻——結婚照的幻燈片,蜜月旅行的混剪,七年來過生日吹蠟燭的集錦。坐在沙發角落的一個年輕女同事甚至把手機拿了出來,準備拍一段發朋友圈,配文大概已經想好了——“我們林姐的七年之約,好甜”。蘇棠靠在沙發背上,蹺著腿,手裡端著氣泡水,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心裡想的是:紀念視頻。老套。林晚也就這點本事了。

林晚按下了播放鍵。

畫麵亮起來的第一秒,所有人都以為是風景——昏暗的燈光,模糊的輪廓,像是某個地下停車場。然後是第二秒。畫麵裡出現了那輛酒紅色的寶馬3係。車牌號清晰可見。蘇棠的笑容凝固了。她認得那輛車。全公司的人都認得那輛車。她自己在朋友圈曬過,配文是“給自己的努力一點獎勵”,點讚列表裡有在場一半的人。她握著氣泡水杯的手指開始發抖,氣泡在杯壁上無聲地炸裂,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

第三秒,車身開始搖晃。不是輕微的晃動,是那種有節奏的、由內而外的、讓人無法誤會的晃動。整個客廳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冇有人動。連趙明手裡的薯片都停在了半空中,那片薯片他本來是要塞進嘴裡的,現在懸在離嘴唇三厘米的地方,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定格動畫。

然後畫麵切到了車內。

那是林晚從行車記錄儀上截下來的片段,角度是前擋風玻璃上方,正對著車後座。昏暗的閱讀燈照在兩個人身上——陳默的深藍色西裝被扔在副駕駛座上,那條暗紅色的絲絨裙子被推到了腰際,露出一截瓷白色的皮膚。蘇棠的臉正對著鏡頭,和此刻坐在沙發上端著氣泡水的那個女人是同一個人。她的嘴唇微張,眼睛半閉,表情滿足。錄像的聲音被調到了最大,從客廳的環繞音箱裡傾瀉出來——皮椅被壓得吱嘎作響,呼吸聲急促而黏膩,還有蘇棠那聲軟得像泡了三天的粉條般的呻吟:“老公…………”

周秀蘭手裡的茶杯滑落了。那隻杯子是她從老家帶來的,白瓷青花,蓋子內側用極細的筆觸描著一朵蓮花,是她出嫁時母親給她的嫁妝。杯子掉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了三片,茶水濺在她的藏青色盤扣上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汙漬。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她的兒子——她一手養大、引以為傲的兒子——此刻正在電視機螢幕上,在另一個女人身上,發出那種她從未聽過的喘息。她用了幾十年教他識字、教他做人、教他要做一個正直的、負責任的、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人。現在他脫光了衣服,在一個地下車庫裡,和一個比他小八歲的女人……。

林晚的父親站起身。他是一個瘦高的老人,頭髮已經全白了。他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隻是在畫麵切到車內鏡頭的時候,把搭在膝蓋上的外套拿起來,慢慢疊好,搭在手臂上,然後轉身往門口走。他的背影很直,直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多看一眼,因為那種筆直裡藏著一種被壓到了極限之後即將折斷的什麼東西。林晚看到他走到門口時腳步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鞋櫃,然後繼續往外走。門冇有關嚴,走廊裡的感應燈刷地亮起來,那光慘白慘白的,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