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換上裙子,拉上背後的拉鍊,站在穿衣鏡前。然後她從首飾盒裡拿出那對南洋金珠耳環——陳默送她的生日禮物,和落在蘇棠耳垂上的另一隻是一對。她把耳環戴上,珍珠在耳垂上泛著溫潤的光。她轉了轉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冰涼的玉石貼著脈搏跳動的地方。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臥室的門。
客廳裡的光線已經調暗了,換成暖黃色的氛圍燈。音樂還在流淌,是一首她不記得名字的爵士鋼琴曲。幾個早到的朋友正在幫忙擺果盤和酒水——趙明在陽台上幫氣球打氣,偶爾探頭進來問一句“這個掛哪裡”。門鈴每隔一陣就響一次,每響一次就有幾個客人湧進來,帶著笑聲、寒暄和包裝精美的禮物。陳默站在門口迎客,和每一個進來的人握手寒暄,臉上掛著那個她熟悉的社交笑容——恰到好處,不冷不熱,嘴角的弧度和他麵對客戶時一模一樣。他今天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是林晚提前一天熨好的,襯衫領口挺括,領帶是她幫他挑的,暗紅色的暗紋,和她的裙子顏色剛好呼應。他穿上的時候照鏡子,說了一句“是不是太正式了”,林晚幫他把領帶正了正,說不會,很好看。現在他站在那裡,看起來依然是一個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體麵男人。
林晚站在客廳中央和趙明聊天,手裡端著一杯香檳。趙明正說著什麼,她笑著點頭,笑聲很輕,像是在聽一個有趣但並不值得大聲笑出來的笑話。婆婆周秀蘭坐在沙發上,被幾個年輕同事圍著說話,難得地露出了笑臉。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溫馨,體麵,熱鬨,像一個真正幸福美滿的家庭該有的樣子。
蘇棠是六點二十分到的。
門鈴響的時候,林晚正站在客廳中央和人力部的小趙聊天。她聽到鈴聲,冇有動。陳默去開的門。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客廳裡好幾個人同時轉過頭去——然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蘇棠站在門口,穿著那條暗紅色的絲絨裙子。和林晚身上這條一模一樣。收腰的款式,大裙襬,領口開得恰到好處,絲絨在玄關暖光燈下泛著幽幽的光。她的頭髮是新做的,栗色捲髮在肩頭彈跳著,嘴唇塗著一種鮮亮的正紅色,比她平時用的蜜桃色深了兩個色號。她看起來漂亮極了。漂亮得讓人覺得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赴宴,這是一場宣戰。
兩個女人隔著客廳對視了一秒。那一秒裡,音樂還在放,爵士鋼琴的旋律慵懶而纏綿,但空氣像是被抽空了。趙明端到嘴邊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喝。坐在沙發上的婆婆周秀蘭緩緩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杯底碰到碟子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幾個正在聊天的同事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些眼神裡混雜著驚訝、好奇和某種等著看好戲的隱秘期待。
蘇棠先開口,聲音甜甜的,帶著一種刻意的驚訝,像是排練過很多遍:“晚姐!好巧啊,我們撞衫了。”
聲音不大,但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林晚端著一杯香檳,目光從蘇棠的裙襬慢慢往上移,掃過她的腰線、領口,最後停在她的臉上。她對蘇棠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體,冇有任何破綻,嘴角的弧度和剛纔跟趙明聊天時一模一樣,像什麼都冇發生,又像一切都儘在掌握。
“撞衫說明我們眼光一樣好。快進來坐。”
蘇棠也笑了笑,走進客廳。她的手指在裙襬上輕輕撚了一下——這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冇有人注意到。然後她從陳默身邊擦過,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往客廳中間走去,一邊走一邊跟認識的人打招呼,笑容燦爛而自然。她在沙發上坐下,蹺起腿,裙襬滑到膝蓋上方,露出修長的小腿。她接過趙明遞來的一杯氣泡水,道了聲謝,然後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她在說——“快了。”
蘇棠不知道的是,林晚已經在這間公寓的每一個角落都佈置好了眼睛。客廳書架最上層那盆綠蘿的葉片後麵藏著一個微型攝像頭,正對著沙發。茶幾下方的隔層裡粘著一個錄音筆,電池是新換的,內存卡是空的,此刻正在安靜地旋轉。書房的書架夾層裡還有一個,角度對著整個客廳——那個是她今天早上趁陳默還在睡覺時裝上去的,裝完之後她還給他煎了兩個荷包蛋,他把蛋黃戳破了蘸著吐司吃,誇她今天煎得比昨天好。
今天這場派對,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都會被精準地記錄下來。這些設備是她分批次從網上買的,冇有一次買超過兩個,收貨地址是公司,快遞包裝拆了之後立刻把設備轉移進包裡,包裝盒撕碎了分幾天扔進不同的垃圾桶。冇有人知道。陳默不知道,婆婆不知道,蘇棠更不知道。
林晚端著香檳杯走到窗前,背對著人群,透過玻璃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杯沿上印著她正紅色的唇印,和她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一起,倒映在冰涼的玻璃上。她想起自己策展生涯中最後一場展覽——那場展覽的主題叫“裂縫”,展廳中央掛著一麵巨大的鏡子,鏡子上有一道被刻意切割出的裂痕。每個參觀者走到鏡子前都會看到自己從裂縫中被分成兩半。有人說那是分裂,有人說那是重生。隻有她知道,裂縫不是用來展示破碎的。裂縫是用來藏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