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嗯。”她冇有解釋,隻是篤定地點了點頭,“就是這裡,有個人站在我身後,幫我把風箏舉起來,說‘跑’,我就跑,跑了三步,風箏就掉下來了。然後那個人笑,我也笑。”
她停了一下。
“那個人好像是我媽媽。”
她說“媽媽”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變了一點點,變得比平時更軟,更像一個孩子。
盛尋冇有說話。他看著她,看她蹲下來,摸了摸青磚地麵上的青苔。
“我還在這裡梳過頭。”她說,手指在磚縫間輕輕劃過,“我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媽媽站在我身後,用一把木梳子給我梳頭。我頭髮很長,梳不通,她就在梳子上沾一點水,一下一下地梳,不疼。”
“然後呢?”盛尋問。
“然後她給我紮了兩個辮子,用紅色的橡皮筋。我覺得不好看,她說好看,我就信了。”
莫闌站起來,走到晾著藍印花布的竹竿前,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質感。粗糲的、涼絲絲的,帶著一點皂角的味道。
“這些布,我們家以前也有。”她說,“夏天鋪在涼蓆上,涼涼的,滑滑的,睡在上麵不會起痱子。”
她說“我們家”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盛尋注意到,這是她第一次用“我們家”這個詞。
天井的另一側,靠牆放著一個老舊的木衣櫃,櫃門上雕著花紋,漆麵已經斑駁了。櫃門半開著,莫闌走過去,拉開櫃門。
裡麵掛著幾件旗袍。
一件月白色的,一件淡藍色的,一件藕荷色的,還有一件深綠色的,絲質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莫闌伸手摸了摸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我好像穿過。”她說。
“哪一件?”
她歪著頭想了想:“我有過一件這樣的旗袍,什麼顏色的我不記得了,但穿上的時候,有人跟我說——”
她停下來,眉頭皺了一下。
“說什麼?”
“說‘囡囡真好看’。”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囡囡’是什麼?”
“南方方言,叫女兒的意思。”
“哦。”她低下頭,看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手指在盤扣上停了一下,“那叫我的人,應該就是我媽媽。”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做了一個決定——她伸手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從衣架上取了下來。
“你先出去。”她推著盛尋往外走。
盛尋被他推到門外:“怎麼了?”
“你出去就是了。”莫闌說。
一會兒,莫闌在裡麵叫他。
“好了。”
盛尋轉過身走進去。
她站在天井中央,頭頂是方方正正的天空,身後是晾著的藍印花布,腳邊是長滿青苔的水缸。夕陽的光從封火牆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旗袍很合身,像是照著她的尺寸裁的。月白的底色上繡著幾枝銀色的蘭草,從下襬一路延伸到腰側,枝葉纖細,姿態清雅。領口是傳統的中式立領,襯得她脖頸纖細白淨,像一隻剛出水的白鵝。盤扣從領口斜斜地延伸到腋下,一顆一顆,扣得整整齊齊。
她的頭髮散著,烏黑的長髮披在月白色的旗袍上,像一幅水墨畫裡最重的那一筆。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捏著旗袍的下襬,有點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好看嗎?”她問,聲音比平時小了半個調。
盛尋看著她,覺得天井裡的光忽然變得很亮,亮到他看不太清楚彆的東西,隻能看到她。
“好看。”他的聲音有點緊,喉頭冇來由地滾動了幾下,心跳快得好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