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輕輕地我走了
修女的名字是娜拉,隻是救主會的一名普通的修女,平日裡的工作就是負責照顧聖子的起居,她算是教會裡的老資格,經常看見教會裡的不少陰暗麵,也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因此,在聖子出門後,嘰嘰喳喳地對著一旁無人的空氣自言自語,娜拉也像是冇看到一樣在前麵冷靜地帶路。
“惡魔先生,你看,這就是教會的庭院,很漂亮吧,據說是模仿的宮廷風格。”
“這邊的房間裝著的都是贖罪券置換過來的錢財,裝滿整個房間都不夠裝呢,另外一邊還有專門的房間來放置這些財物。”
“還有那邊,這個保險櫃裡都是教會收集到的來自上層的把柄,對其他人要保密哦。”
此刻,修女娜拉額頭冷汗都要出來了,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個聾子,就不必知道那麼多她不該知道的機密。
聖子為什麼要對空氣說這些?還是說他其實是對自己說的,就是為了不動聲色地把她做掉?
修女越想越是害怕,到最後更是麵如土色。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蘭恩也是滿臉無奈,阿摩司雖然確實說過要給他介紹教會,但倒也不必這樣介紹吧。
看看前麵帶路的修女,人家害怕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好在,帶的路終究有終點的一天,很快修女帶著聖子來到教會最裡麵的大廳,隨著越來越靠近這個的大廳,男孩原本活潑的聲音也逐漸低沉下去:“前麵的,就是教會最重要的贖罪儀式進行的地方,雖然我更願意稱之為祭品室。”
說著,小孩突然揹著手,走到蘭恩麵前,好奇地抬起頭問他:“惡魔先生,我在繪本中看到惡魔會招來死亡、痛苦和絕望,那麼你會喜歡看到人類痛苦的場麵嗎?”
蘭恩想了想:“不會。”
“?”
“這都是世人對惡魔的誤解,”蘭恩輕描淡寫地道,“都是做交易獻出靈魂,憑什麼神的名聲就比惡魔好那麼多呢?聖經裡死在上帝手上的人可比我們惡魔收的多多了,河神活祭、角鬥士血戰,不都是神做出來的事嗎,那麼做惡魔的奴仆和神的英靈,難道還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彆嗎?”
“起碼和惡魔簽契約,你還能得到一份可能被動了手腳的保障,信徒受儘苦難、向神獻出一切,那神回不迴應還要看心情。”
阿摩司呆呆地看著他,應該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歪理,小小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半響後,小孩突然捂著臉,撕心裂肺地笑出聲來。
蘭恩愣住了,一旁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有聽見的修女娜拉更是被聖子突如其來的狂笑嚇住,驚恐地後退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那神和惡魔,還有、什麼區彆嗎……”阿摩司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盯著蘭恩的眼眸發亮,“我現在,突然好喜歡惡魔先生。”
“那麼您能和我簽訂契約嗎?動手腳也沒關係,請讓我的靈魂在死後也一起去到地獄吧,我不想去充滿了虛偽神明的天堂。”
修女在一旁聽得大驚失色,而察覺到外麵動靜的教宗麵色難看地走了出來,衝阿摩司怒吼:“你在說什麼胡話!我看你是又被其他人蠱惑了!”
大門後麵的主教們依次排列,麵露怪異的看向阿摩司,顯然他們也聽到了剛纔小阿摩司的話,這讓教宗更是羞惱,硬拽著阿摩司的手臂往裡拉,將他粗暴地交到一旁等候的教徒手上:“快,開始吧,不要再磨蹭了!”
幾個教徒連忙接過阿摩司,手忙腳亂壓製住他,然而其實阿摩司也並冇有要掙紮的意思,在被教徒送上十字架的時候,他一直回望向蘭恩那邊,像是在執著地等他一個答案。
白色小狗在蘭恩腳下感歎:“不愧是您。”
蘭恩:“嗯?”
白色小狗抬起頭說:“我原本還在想要如何提示您攻略現在的我,但是現在看來,您不需要任何指導。”
“看啊,小時候的我同樣已經‘淪陷’了。”
蘭恩:你在說什麼狗話。
蘭恩皺眉看向小孩的方向,此刻對方以一種古怪的姿勢被捆綁在十字架上,蘭恩很容易就認出了這種經典的造型,這個教會在模仿耶穌受難。
那麼他們說的儀式恐怕就是……
不出蘭恩的預料,那些教徒把阿摩司綁在了那個十字架上麵。
這個大廳裡的佈置非常古怪,像是餐廳又像是教堂,十字架前麵佈置了一張很長的白色餐桌,兩麵各放置了很多把座椅,彩色的玻璃鑲嵌在牆體上方,外麵的陽光透過玻璃,淺淺灑在十字架上麵,其中一個教徒端上來了工具。
釘子、錘子、荊棘、長鞭……
聖經中記載的耶穌所受的苦難,此刻在這個邪|教內部再現,隻是當主角變成了一個10歲的孩子,場麵就顯得異常可怖和噁心。
蘭恩原本想製止,卻被腳邊的白色小狗阻止了:“請您接著往下看,蘭恩大人。”
小孩的手腕和腳腕被鐵釘釘在十字架上,麵色慘白,但無論受到了多麼慘無人道的待遇,他吭都冇有吭一聲,哪怕長鞭打破了他的額角,使一隻眼睛閉上,另一隻還能睜開的眼,都執著地看著蘭恩的方向。
人麵羊身的惡魔沉默地和他對視,對於眼前這一幕似乎不為所動,隻有垂下的手緩慢握成了拳。
阿摩司的笑容更燦爛了,在底下沉默地觀摩這個儀式的教宗臉色一變,拿起托盤上的長著倒刺的古怪刑具往阿摩司腹部狠狠一捅,又抽出,倒刺帶著肉絲,勾著腸子掉了出來:“在這種嚴肅的場合,你怎麼能如此嬉皮笑臉?”
小孩這纔將眼神緩緩轉移到教宗臉上,看著近在眼前有些相似的臉,笑容緩緩收斂了:“好的,父親。”
“這個時候要叫我教宗!”教宗冷冷地糾正,不過他還算滿意阿摩司服軟的態度,隨時把刑具往托盤上一放。
所有主教們和有幸作為助手參與這種儀式的教徒們敬畏地看著這一幕,十字架上的聖子身上受的傷幾乎在幾秒鐘內就儘數治癒,就像是先前的那一幕從未發生過一般。
不過也隻有第一次看到這一幕的教徒們有新鮮感,日常來參加贖罪儀式的主教們早已麻木,甚至還有人低著頭,生怕自己臉上的恐懼流露出來,引起那個男人的不快。
這地獄般的一幕讓直麵過人類罪惡的蘭恩都一陣窒息,他腦海中閃過之前見過的自鯊的女人和殺死母親的孩子,對腳邊的小狗說:“這個儀式就是你的母親自鯊的理由嗎?”
“是的,”白色小狗平淡地道,“她的起源是‘不死者’,每當受到傷害,身體就會加速自愈,受到的傷害越多、越重,自愈的速度就會越來越快,一開始我被砍掉手臂,還需要三天才能長好,但是後麵隻需要5秒。”
蘭恩想起,之前阿摩司怎麼折騰都無法死亡,無論是被錘成了肉醬還是斬首,甚至連腦子都能重新生長。
隨著受到的傷害越重,能力的主人就會越向傳說中的‘不死者’進化。
所以那個女人纔會讓阿摩司殺死她。
因為除了能奪走能力的阿摩司,世界上再也冇有讓她徹底死亡的事物。
但是作為交換,阿摩司擁有了這個能力以後,也會陷入母親當初的命運。
那個女人,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肚子裡藏了一把匕首,然後將其交給自己的孩子?
蘭恩微微吐出一口氣,將突然湧現的,現在就殺光這群人的衝動按下去。白色小狗此時也感受到了蘭恩的情緒波動,蹭了蹭蘭恩的小腿:“彆急,蘭恩大人,先看下去吧,‘我’還有想給您展示的東西。”
教宗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從陰雲密佈,直接轉換到了春風和煦,就像剛纔他用刑具捅人的畫麵從未發生過一樣,微笑著對諒我們的過錯,接下來進行聖餐儀式。”
剛纔遞托盤的教徒們聞言放下了托盤,在上麵拿起小刀,開始在阿摩司身上割肉。
一塊肉,配合割肉時流下的鮮血放置在金盃裡,猶如葡萄酒,又像是催命藥。
主教們各自坐在座位上,其他教徒猶如侍者穿梭其間,將所有人麵前的餐盤和金盃都盛上血液和血肉。
教宗舉起金盃,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來吧,讓我們暢飲,喝下聖子賜予的血肉,我們將獲得免疫疾病的力量,這份力量會化於我們的血肉中,然後我們又將力量賜予其他人。”聞言,在場的主教表情中閃過肉眼可見的崩潰和痛苦,教宗對此視若無睹,率先一飲而儘。
“到你們了。”
主教們遲遲冇有人動刀叉,教宗見狀嘴角就拉直了:“奇怪了,各位親愛的主教,可彆告訴我說聖餐不和你們的口味。”
“教、教宗大人……”下方有主教戰戰兢兢地開口,“我們覺得次宴儀式……是不是冇有舉行的必要。”
當有一個人開口後,剩下的主教終於提起勇氣說:“是啊,我們又不是聖子,實在冇有這個能力為
“而且我們隻是凡人,說實話每次儀式後身體都很疼。”
“已經有主教倒下了,身體吃不消,聖餐我們可以吃,但是次宴實在是……冇有舉行的必要。”
一群主教們叫苦連天,一旦有人點出來了,剩下的人就再也無法忍耐下去,甚至露出了自己滿是傷疤的身體和手臂,隻見上麵都是小刀的割痕,大多數人的身體表麵如同月亮表麵似的坑坑窪窪。
“次宴……”蘭恩看著在場的主教們的傷口,以及他們麵前餐盤上阿摩司的肉,神色若有所思,白色小狗低笑,“啊,想想真是讓人覺得幼稚天真的報複,這個時候的我啊,隻想要這些人都經曆一遍我受過的苦,而且還要他們臉上帶笑的,被逼不得不做。”
教宗的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他麵無表情地看向上嘴,但是某位倒黴地、精神和身體都被逼到極限的主教還在喋喋不休:
“聖子給予我們的聖血,讓我們得以免於黑死病,這確實讓我們很是感激,但是又何必要舉行次宴,讓我們也割肉放血呢?,數不清的年輕人就會齊聚在門前任由我們挑選,就算這一批人死去又如何?還會有源源不斷的人。”
“我覺得以前的模式就挺好的,雖然很可惜聖母不在了,但她也留下了寶貴的遺產,聖子是特彆的,應該隻有他有資格進行這種儀式,我們大可以將聖子的血稀釋了再發給說,證明他們對神的虔誠。”
“所以,你覺得你的意見比我好,你比我更聰明理智,是這個意思嗎?”教宗緩緩扯了扯嘴角,“那教宗這個位置乾脆讓給你來做吧。”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時這名主教才反應過來,猛地捂住嘴巴,在教宗冰冷的、看死人的目光下雙膝顫顫,跪倒在地,“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失言了,這幾天我不知道怎麼了,我¥%*”
那名主教的話語冇能說下去,大廳天花板上猛地降下一個黑色的物體,那東西太快了,也太黑了,在場的人都冇有看見發生了什麼,那名主教的腦袋就被一股暴力摘了下來,滾落在餐桌上。
現場大概隻有蘭恩和白色小狗能看得清晰,那是一個類似半液體半固體的黑色觸手,上麵遍佈了可怖的眼睛,如果是正常玩家看到他,估計得當場過個理智鑒定看看運氣,但蘭恩隻是單純覺得長得很讓人眼熟。
“修格斯?”蘭恩問。
白色小狗:“嗯,養在教會地下的,和教宗達成了契約,教宗可以用人肉餵飽它,修格斯也必須在必要時刻遵從教宗的命令。”
等一下。蘭恩突然想起來,之前在現實的時候,阿摩司是不是叫了這個怪物‘爸爸’?
總感覺,裡麵好像有什麼不該知道的真相()
死去的主教噴灑出的血漿將周圍的主教全部波及到了,他們臉上、身上、甚至是穿著的白色教袍,都遍佈了血色的痕跡,但是冇有人敢說話,甚至不敢擦拭臉上的血跡,沉默地低頭,表示對教宗權威的絕對服從。
哪怕他們服從的對象不知何時起變成了個瘋子。
從前的那個教宗雖然同樣殘忍冷血,但是至少對意見,在主教們看來是個賢明的領袖,所以才能把教會規模逐漸推到今天的這個地步。
以前的聖餐也不是這樣的,至少主教們不需要割肉放血蔘加那所謂的什麼次宴,他們隻需要欣賞聖子身上展現的神蹟,感歎神降下的奇蹟,然後裝模作樣喝一喝聖血就可以了,根本不會發展到現在的樣子。
那如今,站在這裡的人到底是誰,那個賢明的教宗到底去了哪裡?
“好了,還有人提出異議嗎?”礙眼的主教消失後,教宗重新露出了笑容,好似剛纔暴虐地直接殺掉了主教的人不是他一般,這種陰晴不定的可怖讓所有人緊繃了神經。
“冇有的話,就開始聖餐吧,來吧,晚上還有個次宴等著我們呢,不吃飽怎麼行。”教宗微笑著主動拿起了潔白餐盤上的生肉,用刀叉切割,放在嘴裡咀嚼,時不時喝上一口金盃裡的血液,就像是在品嚐什麼美味。
所有人沉默地動起刀叉,臉上、手上都是血痕斑駁,明明是神聖的場所,卻猶如地獄裡惡魔在進食。
蘭恩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白色小狗的聲音也適時響起:“這就是這個我想讓你看的,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個時候的我會分不清哪裡是人間,哪裡是地獄。”
“所以我纔會召喚惡魔,我想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惡魔,真的有地獄,惡魔又是怎麼看這副拙劣模仿的圖景。”
“惡魔估計會覺得自愧不如。”蘭恩深深地吸了口氣,但很快又後悔了,他將在場的泛著血腥的罪惡味道吸入肺中,噁心得他想吐。
“你冇有求救過嗎?”蘭恩問。
“有的,但是我母親的事給了教宗一個教訓,於是所有試圖靠近我的人,都會被教宗抓住,他是個冇有人性的變態,他認為教會裡一定是有彆的男人幫助母親逃走,母親背叛了他,於是他把每個試圖靠近我的人綁到我麵前,讓我親自處決他們。”白色小狗可憐兮兮地對蘭恩說,“你知道,這對小孩的心理成長是多麼大的摧殘,我冇有崩潰已經是個奇蹟。”
蘭恩歎了口氣:“阿摩司,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感受嗎。”
“什麼?”
“就像一個sharen犯對我說,我殺了那麼多人,是因為小時候受儘了周圍人的虐待。”蘭恩蹲下身,第一次摸了摸小狐狸犬身上的毛,這種詭異的溫柔卻令阿摩司感覺有點反常,冇敢吭聲。
“雖然這是事實,我冇有否定你的過去和你經受的苦難的意思,也很想現在將這群惡人解決,但是你的過去並不能洗白你做過的事,所以不用在我麵前假裝可憐,博取同情,我不吃這套。”
阿摩司:……
白色小狗委屈地說:“可是現在的這個我是真的可憐啊。”
“是嗎,”蘭恩似笑非笑,“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成一個隻會等待彆人來救的公主了。”
阿摩司小時候過得很慘是真的,是個被邪|教迫害的小可憐大概也是真的,但是他不可能一直可憐下去。
就像他那個時候可以果斷拿起匕首捅入母親的心臟一樣。
就像他肆無忌憚在屬於聖子的房間裡召喚惡魔,就像他來這裡的路上,對教會的一切瞭如指掌,帶路的修女甚至不敢反抗,就算阿摩司直接逃跑,這個可憐的修女估計都不敢追上去。
蘭恩早就發現了異常,隻不過他不說,隻是觀察而已。
好人會在這個教會生活在地獄,但天生異常的人,會逐漸汲取惡人的養分,成長為這個地獄裡最大的惡魔。
白色小狗直勾勾看著蘭恩的眼神,隨後控製不住地浮現出笑意:“您真的很瞭解我呢,怎麼辦,我要更加癡迷於您了。”
不隻是那朵阿摩司執著追求的終極之花,還有他本身的魅力和強大之處,也令阿摩司的眼睛無法輕易移開。
“快看看吧,蘭恩大人,這纔是小時候的‘我’想給您看的。”白色小狗低聲道。
蘭恩抬起臉重新看向舉行聖餐的餐桌,潔白的餐布早就被血肉浸濕,主教們就像是在血池中進餐,一個個埋頭艱難地把同類的肉送進嘴裡,臉上的表情卻是糾結且痛苦的,因為他們知道同樣的痛苦很快要降臨在他們自己的身上。
唯有教宗,在慢條斯理品嚐餐盤裡的肉,彷彿吃的不是生肉而是權威的證明,暢想著教會愈加壯大的圖景,臉上的笑容卻愈加燦爛且僵硬。
所有人都冇有看到,也冇有人抬頭看,在教宗所在的主位之上,十字架上的孩子靜靜地俯視著他們進食的畫麵,他身上的傷口早已癒合,隻有四肢的圖釘長在了肉裡,他卻感受不到痛苦似的,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笑。
下方隨著進食的動作,教宗臉上的表情愈加恍惚,動作也逐漸僵硬,就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突然,像是感受到了蘭恩的目光,十字架上的阿摩司抬頭衝著蘭恩露出個燦爛的笑容。
蘭恩突然歎了口氣,在十字架上的哪裡是聖子。
分明是從地獄裡逃出來的小惡魔,和同類互相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