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蜂。

林鳶站在祭壇前,身後是長達六米的複古蕾絲長拖尾。婚紗的每一寸刺繡都在頂光下閃著細碎的、冰冷的銀光。頭紗垂落,邊緣綴著的奧地利水晶微微顫動。她手裡捧著一束鈴蘭,綠色的莖稈被她握得太緊,汁液滲出來,染綠了指尖白色的蕾絲手套。

司儀的聲音通過音響放大,帶著職業性的熱情洋溢:“……下麵,讓我們一起回顧這對新人成長的甜蜜瞬間……”

巨大的螢幕亮起,開始播放精心剪輯的視頻。嬰兒照,童年合影,傅聿深少年時打球的抓拍,林鳶第一次登台跳《天鵝湖》的片段——穿著白色羽毛裙,在追光下旋轉,脖頸纖細,姿態完美。賓客中響起配合的、輕微的笑歎。

視頻流暢地播放著。傅聿深站在她身側一步之遙,側臉線條在教堂的光影裡顯得深邃溫柔。他甚至悄悄偏過頭,對她極輕地眨了下眼,嘴角含著那抹她曾以為專屬她一人的、篤定的笑意。

下一秒,螢幕閃爍了一下。

畫麵突兀地跳轉。光線變得昏黃油膩,背景是模糊的、堆著衣物的沙發一角,鏡子的邊緣反著光。人影晃動,糾纏。畫素不高,但足夠辨認。

傅聿深側臉的輪廓,他今天還穿著的、那件定製的暗紋襯衫。江晚晴菸灰色的裙子肩帶滑落。

聲音先於畫麵清晰起來,經過劣質麥克風的放大,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卻字字分明:

“……她?……刻板,無趣,冰一樣。”

“……怎麼比得上你?你纔是活的,是火。”

管風琴停了。

蜜蜂般的低語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像無數道聚光燈,“唰”地釘在螢幕上,又“唰”地轉向祭壇,轉向新郎,轉向坐在前排伴娘席上、瞬間僵成石膏像的江晚晴。

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傅聿深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凍結,碎裂。他的瞳孔急劇收縮,猛地扭頭看向控製檯方向,動作太大,差點帶倒旁邊的花架。他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翕動,卻冇發出任何聲音。

江晚晴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氣。她像是想站起來,腿卻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跪下去,癱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菸灰色的伴娘裙鋪開,像一團肮臟的霧氣。她仰著頭,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螢幕,又看看四周,嘴唇哆嗦著,臉上精心塗抹的胭脂此刻像兩團可笑的紅斑。

前排,傅家父母猛地站起身,傅父的臉漲成豬肝色,手指顫抖地指著螢幕,又指向兒子,喉嚨裡嗬嗬作響。江母發出一聲尖銳的哭嚎,捂住臉。

賓客席炸開了。驚呼,抽氣,難以置信的低聲議論迅速發酵成一片嘈雜的巨浪。有人舉起了手機。

林鳶冇動。

她甚至冇有看向螢幕,也冇有看癱軟的江晚晴,更冇有看身旁那個瞬間從天堂跌入地獄的男人。她隻是微微抬著頭,望著高處彩繪玻璃上聖徒悲憫的臉。七彩的光斑在她純白的頭紗和臉頰上緩慢移動。她的眼神空茫,平靜,彷彿這一切喧鬨、醜惡、崩塌,都發生在另一個與她無關的維度。

傅聿深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控製權,他像是被火燒到一樣,踉蹌著衝向控製檯,嘶吼著:“關掉!關掉它!”

但已經太晚了。每一個字,每一個畫麵,都已刻進在場所有人的眼睛裡。

他回頭,赤紅的目光撞上林鳶的背影。她依然站在那裡,像一尊完美的、冇有生命的瓷像。

傅聿深衝回祭壇,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指尖幾乎觸碰到她臂上的蕾絲。“鳶鳶!那不是……你聽我解釋……”

林鳶終於有了動作。

她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麵對著他,也麵對著全場死寂後又沸騰的賓客。她抬起手,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動作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然後,她微微傾身,湊近立著的麥克風。

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卻壓過了所有嘈雜。

“傅聿深。”

她說。

“婚禮取消。”

她抬起雙手,伸向發頂,摸索到那頂鑲嵌著無數鑽石、象征傅家未來女主人身份的冠冕。指尖扣住,輕輕一摘。

沉重的、價值連城的鑽石王冠,在她手中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後,她鬆手。

“哐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