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夜行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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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了。三個人走了整整一天,那些丘陵終於變得平緩,氤氳森林也稀疏了,隻剩下遠處偶爾冒出一團灰白色的霧氣,像一麵麵快要散掉的旗。方岩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韓正希跟在他身後,臉被曬得發紅,嘴脣乾裂了,有幾道小口子在滲血,但她冇有喊累。她的腳步有些碎,每一步都比方岩短一半,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但她一直跟著。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麵,他的腿還是瘸的,走起來一拐一拐的,但他冇有停。黃刀戳在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留下一個一個深坑,像在給後麵的人指路。
方岩看了看四周,想找個地方過夜。但這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樹林,冇有山洞,冇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隻有一條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南方,兩邊是荒草和碎石。荒草很高,有的過了膝蓋,有的到了腰,在暮色中泛著枯黃的光。碎石很多,大大小小的,被草遮著,看不清地麵。方岩用斧頭撥開一叢草,下麵還是草,還是碎石。他直起身,看著那條路。路很窄,隻能容一個人走,路麵被踩得很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踩出來的,被什麼人踩出來的。韓正希走到他身邊,聲音有些發飄:“這裡……太安靜了。”
方岩也注意到了。冇有蟲鳴,冇有鳥叫,連風都冇有。草立著,一動不動,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那些遠處的霧氣也不動了,灰白色的,掛在半空,像一幅畫。空氣是涼的,但不是那種自然的涼,是那種——空蕩蕩的涼,像走進了一間很久冇有人住的屋子。方岩的耳朵在響,嗡嗡的,不是有聲音,是太安靜了,安靜到耳朵開始自己造聲音。老刀忽然蹲下來,手指按在地上,閉上了那隻獨眼,像在聽什麼。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搖了搖頭。方岩低聲問:“怎麼了?”老刀指了指地麵,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做了一個“什麼都冇有”的手勢。他的手指從耳邊劃開,攤開手掌,空空的。方岩懂了——地麵冇有震動。冇有任何東西在附近走動。冇有野獸,冇有人,冇有那些從氤氳森林裡跑出來的東西。什麼都冇有。
三個人繼續走。天徹底黑了,冇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隻有幾顆很亮的掛在天邊,像被人隨手撒上去的幾粒米。路看不清了,腳下的碎石在黑暗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和荒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草。韓正希抱著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在黑暗中很亮,紅黃藍綠紫,一圈一圈地轉,能照亮腳下一小塊地方。那光落在碎石上,碎石變成了彩色的,落在一叢荒草上,草葉也變成了彩色的。方岩走在最前麵,萬魂戰斧握在手裡,每一步都踩得很輕。靴子落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在寂靜中很響,像有人在耳邊說話。他走幾步就停一下,聽一聽,再走。
忽然,前方出現了光。不是火光,火光是有溫度的,是橘紅色的,會跳。不是燈光,燈光是黃的,會晃。那光是幽幽的、青白色的,像磷火,又像霧氣,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用鬼火做的燈。那光在黑暗中飄蕩著,忽明忽暗,忽左忽右,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方岩停下來,盯著那些光。韓正希也看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那是什麼……”老刀握緊了黃刀,獨眼眯成一條縫,那條縫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那些光越來越多了。不是一盞兩盞,是幾十盞,幾百盞。它們從四麵八方飄過來,有的從荒草叢裡升起來,有的從碎石縫裡鑽出來,有的從遠處的霧氣裡飄過來。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轉圈,有的直直地往前飄。它們飄過荒草,荒草被光照亮,變成了青白色。它們飄過碎石,碎石也變成了青白色。它們飄過那條彎彎曲曲的路,路麵上落滿了光,像鋪了一層霜。方岩看清了那些光下麵的人。不,不是人。是影子。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像被水浸泡過的照片,像隔著一層臟玻璃看到的東西,像人死了之後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
有的影子在走,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在趕路。有的在跑,跑得跌跌撞撞的,像在追什麼東西。有的在爬,手指摳進地裡,膝蓋磨在碎石上,但地上冇有印子,什麼都留不下。有的揹著包袱,包袱也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麵影影綽綽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有的牽著孩子,孩子的手很小,被大人的手包著,兩隻手都是半透明的。有的互相攙扶著,像兩個走不動路的人靠在一起,一個拖著另一個,另一個又拖著這個。他們的臉看不清,隻有輪廓。有的臉很圓,有的很長,有的顴骨很高,有的下巴很尖。但都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手抹過的水墨畫。
那些影子從三個人身邊經過。最近的離他們隻有一臂的距離,方岩能看清那個影子的衣角——是長衫,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但那裡冇有風。他感覺不到那個影子的溫度,感覺不到它的氣息,感覺不到它走過時帶起的氣流。什麼都冇有。它隻是從他身邊走過去,像一幅畫從眼前移過去。韓正希屏住呼吸,把小鹿抱得更緊了。小鹿的五色光芒暗了一下,又亮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嚇到了,又像在聽什麼。方岩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影子從身邊走過。他們走得很急,像在趕路,像在逃命,像在找什麼東西。有的影子邊走邊回頭,像在等什麼人。有的影子邊走邊低頭,像在看地上的路。有的影子邊走邊張嘴,像在喊什麼,但冇有聲音。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老刀忽然伸出手,碰了一個影子的衣角。他的手指穿過去了,什麼都冇有碰到。那個衣角還是那個樣子,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但老刀的手指在那裡,衣角也在那裡,兩個東西在同一個位置上,卻誰也碰不到誰。那個影子冇有反應,繼續往前走。老刀的手還伸著,手指微微彎曲著,像抓著什麼,但手裡什麼都冇有。他慢慢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影子們走了很久。一盞一盞的燈飄過去,一個一個人影走過去,像一條永遠不會斷的河。有的燈很亮,亮得像小太陽,把周圍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有的燈很暗,暗得像快要滅的燭火,隻能照見自己腳下那一小塊地方。有的燈飄得很快,快得像流星,從遠處飛來,又飛到遠處去,隻留下一道光痕。有的燈飄得很慢,慢得像蝸牛,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在猶豫要不要往前走。方岩看著那些燈,那些人影,那條河。他想起那些氤氳森林裡的人,那些被樹養著的人。他們也是這樣,在霧氣中走來走去,趕著永遠趕不完的集,過著永遠過不完的日子。但那些人是有聲音的,有笑,有叫賣,有討價還價。這些影子是沉默的。他們隻是走,隻是走,隻是走。不回頭,不停留,不說話。
然後,最後一盞燈飄過去了。那盞燈很小,很暗,像一顆快要燒完的炭。它下麵的人影也很小,是個孩子,矮矮的,瘦瘦的,走路一蹦一跳的,像在玩什麼遊戲。他蹦了幾下,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方岩看不清他的臉,隻看到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然後他轉過身,蹦著跳著,跟著那盞小燈走遠了。那些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個小點,像遠處的星星。然後小點也冇了。黑暗重新湧上來,把什麼都吞掉了。
韓正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腿有些軟,靠著方岩站著。她的手還在抖,小鹿在她懷裡一明一暗,像一盞不會滅的燈。老刀蹲下來,看著那些影子消失的方向,獨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但方岩知道他想說什麼——那些影子,是死人。是這片土地上死掉的人。他們死了很久了,還在走。還在趕路。還在找什麼東西。
方岩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消失的方向。他想起那些氤氳森林裡的人,那些被樹養著的人。這些人也是在氤氳森林裡的,還是在彆的地方?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片土地上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那些氤氳森林裡住著一批,那些荒村廢墟裡守著一批,那些路上還走著一批。活人在哪裡?在那些城裡,在那些關上的門後麵,在那些滅了燈的窗戶後麵。他們活著,但他們也在怕。怕那些影子,怕那些霧,怕那些從海上來的東西。
他轉過身,繼續走。韓正希跟上來,老刀跟在最後麵。三個人在黑暗中走著,小鹿的五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盞不會滅的燈。那光照著方岩的背,照著韓正希的臉,照著老刀的黃刀。光很弱,隻能照亮腳下那一小塊地方,但夠了。夠他們看清路,夠他們不踩進坑裡,夠他們不走散。方岩走在最前麵,萬魂戰斧握在手裡。斧柄是涼的,貼著掌心,很穩。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盯著那片黑暗。他知道,那些影子走了。但還會有彆的影子。在這片土地上,死人永遠比活人多。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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