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向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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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走了很久。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那些丘陵一座接一座,那些氤氳森林一片接一片,那些溝壑一道接一道。方岩走在最前麵,萬魂戰斧握在手裡,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子陷進沙地裡,拔出來,帶起一小片沙塵。韓正希跟在他後麵,小鹿在她懷裡一明一暗,五色光芒在陽光下很淡,淡得像快要看不見的彩虹。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麵,黃刀戳在沙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留下一行深深的印子。他的腿還是瘸的,走起來一拐一拐的,但他冇有停。
冇有人說話。方岩的眼睛一直盯著南方,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海岸線。他的嘴唇抿著,眉頭皺著,臉上有汗,被太陽曬乾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韓正希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碎,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速度,但她冇有喊累。她的臉被曬得發紅,嘴脣乾裂了,有幾道小口子在滲血。她舔了舔嘴唇,繼續走。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麵,他的腿還是瘸的,走得很慢,但他冇有停。他的後腦還包著布條,布條被汗水浸濕了,顏色發暗。他的獨眼盯著前方,盯著方岩的背影,盯著韓正希的腳步。三個人排成一列,像很久以前從海邊營地出發時那樣。
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那些丘陵一座接一座,翻過去,又是一座。那些氤氳森林一片接一片,繞過去,又是一片。那些溝壑一道接一道,跨過去,又是一道。方岩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的腿開始酸了,膝蓋有些發僵,但他冇有停。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南方,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海岸線。
韓正希忽然開口:“到了南邊,你打算怎麼辦?”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方岩聽到了。
他冇有回頭:“找。”
“怎麼找?那些洋人去了哪裡?他們的船停在哪個港口?你的阿媽被關在哪裡?你知道這些嗎?”韓正希的聲音有些急,但不是質問,是那種——怕他找不到的急。
“不知道。”方岩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但我要找。”
韓正希沉默了很久。她的腳步慢了一下,又跟上來。小鹿在她懷裡一明一暗,那光芒在夕陽下亮了一些,像在聽他們說話。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我和你一起找。”
老刀忽然停下來。他拄著黃刀,站在一道溝壑的邊緣,獨眼盯著南方。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但方岩知道他想說什麼。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同袍,那些冇能回家的人。他們也在南邊。在那些他走過的路上,在那些他打過的仗裡,在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時光中。方岩冇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老刀。“他們也在南邊,”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你的那些兄弟,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他們也希望你在南邊。”老刀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南方。那隻獨眼裡的光很複雜,有憤怒,有不甘,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走。黃刀戳在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和之前一樣。
韓正希懷裡的小鹿忽然動了動。不是那種無意識的抽搐,是真正的、有方向的動。它的頭抬起來,耳朵豎起來,豎得很直,像在聽什麼。它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那五色光芒比剛纔亮了很多,亮得像一盞突然被撥亮了燈芯的油燈。那光芒從韓正希的衣襟裡漏出來,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韓正希低下頭,看著它,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老路?”
小鹿的嘴張開了。冇有聲音,但方岩聽到了。那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很弱,很飄,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被調對了頻率,還是斷斷續續的,但能聽清字了。“大佬……我能感覺到……你們走的方向……是對的……”
方岩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那隻小鹿。小鹿的頭仰著,耳朵豎著,眼睛閉著,五色光芒在它身上流轉,一圈一圈的,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確定?”
老路的聲音又弱了一些,像在用力擠出來,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話,聲音被風吹得忽大忽小。“不確定……但我感覺……南邊……有什麼東西……在等你們……”聲音停了。小鹿的嘴閉上了,耳朵也垂下來了,頭歪在一邊。那五色光芒暗下去,又亮起來,暗下去,又亮起來,恢複了之前那種緩慢的、均勻的律動。像一盞燈,亮著,但冇有人在說話。韓正希低頭看著小鹿,眼眶紅了。她把小鹿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擱在小鹿頭上,閉上了眼睛。
三個人翻過最後一道丘陵。
方岩停下來。他站在丘陵的頂端,看著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大片平原,很平,平得像一麵鋪開的毯子。平原上有路,彎彎曲曲的,從腳下延伸到遠處。有田地,一塊一塊的,有的種著莊稼,有的荒著,長滿了草。有房子,矮矮的,屋頂是灰色的,有的冒煙,有的不冒煙。平原的儘頭是海。海麵上有船,很小的船,像幾片葉子漂在水上。夕陽照在海麵上,把海水染成金紅色,那些船在光裡晃來晃去,像幾顆黑色的棋子。有人。很多很多人。他們在田裡乾活,彎著腰,手裡拿著鐮刀,割著什麼東西。他們在路上走,揹著筐,挑著擔,趕著牛車。他們在房子前麵坐著,抽菸,聊天,看著孩子跑來跑去。他們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有藍的,有灰的,有白的,有紅的。他們說著各種聽不懂的話,有的聲音很大,有的聲音很小,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隻是麵無表情地走來走去。
方岩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平原,看著那些人。那些房子不是他們的棚子,那些田地不是他們的營地,那些人是陌生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他的阿媽不在這裡。金胖子不在這裡。叉把不在這裡。但他們在南邊。在某條路的南邊,在某個港口的南邊,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地方。他要找。他邁出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很響,像在跟什麼東西說話。韓正希跟上來,站在他身邊。小鹿在她懷裡一明一暗,五色光芒在夕陽下很亮,亮得像一盞燈。老刀拄著黃刀,站在他另一邊,黃刀戳在地上,刀柄靠著他的肩膀。三個人站在丘陵的頂端,看著那片平原,看著那些人,看著那條通往南方的路。
方岩走在最前麵,萬魂戰斧握在手裡。斧刃上的光已經滅了,但握著它的感覺還在,沉甸甸的,熟悉的重量。韓正希抱著小鹿跟在後麵,小鹿的五色光芒在夕陽下一明一暗,像一盞不會滅的燈。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麵,黃刀戳在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留下一行深深的印子。身後,那些丘陵越來越遠,那些氤氳森林越來越遠,那片藏著裂縫的海灘越來越遠。前麵是南邊。是那些洋人來的方向,是那艘鐵殼船開走的方向,是他的阿媽被帶走的方向。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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