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分岔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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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從氤氳森林裡走出來,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那些霧氣在身後翻湧著,灰白色的,把林子遮得嚴嚴實實,像一堵永遠推不倒的牆。方岩走在最前麵,腳步很快,快得像要把失去的時間都追回來。靴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個深坑,沙子從腳邊濺起來,落在腳麵上,又滑下去。韓正希抱著小鹿跟在後麵,小鹿的五色光芒在陽光下很淡,淡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但還在閃。老刀拄著黃刀走在她旁邊,黃刀戳在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留下一行深深的印子。金達萊和樸烈火走在最後麵,互相攙扶著,走得很慢。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金達萊的腿開始抖。不是那種累了的抖,是那種撐不住的抖。膝蓋彎著,每一步都要用儘全身力氣,像腿上綁了石頭。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子滾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的嘴唇發白,白得像紙,乾裂了,有幾道口子在滲血。樸烈火比他更糟。他臉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布條被染紅了,紅得發黑。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金達萊停下來等他,等他喘勻了,再走。走幾步,又停,又等。兩個人的速度越來越慢,慢得像兩棵在風裡走的樹。
方岩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們。金達萊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喘氣。他的後背弓著,脊椎骨一節一節凸出來,在衣服下麵拱動。樸烈火靠著一棵樹,站都站不穩了,腿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快要被風吹落的葉子。韓正希走過去,扶住金達萊的手臂。她的手很小,金達萊的手臂很細,細得像一根乾柴。她扶著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抖,抖得很厲害。“你們走不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金達萊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冷光在燒。不是那種亮堂堂的燒,是那種快要滅了的炭火,被風一吹,又亮一下。“我能走。”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站直了,推開韓正希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軟,差點摔倒。韓正希又扶住他。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冇有出聲。
方岩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看著他。兩個人平視著。方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刀。金達萊的眼睛也在燒,但那光越來越弱了。“你們在這裡養傷。等傷好了,再來找我們。”方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金達萊看著他,嘴唇動了動,還是冇有出聲。
“東家——”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我們在南邊等你們。”方岩打斷他,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很穩,像釘子釘進木板裡。“等你們好了,來。”
老刀從旁邊走過來,把手裡的黃刀遞到金達萊麵前。金達萊看著那把刀,冇有接。那把刀很舊了,刀身上有好多缺口,刀刃也不鋒利了。刀柄上纏著魚皮,魚皮被汗水浸透了,顏色發暗。那是老刀的刀。跟了他二十年的刀。從戰死的同袍手裡接過來的刀。金達萊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老刀把刀塞進他手裡,握著他的手,讓他握住刀柄。老刀的手很大,很粗,骨節凸出來,青筋暴起來。他的手是熱的,金達萊的手是涼的。老刀握著他的手,把刀柄包在他手心裡。金達萊的手在抖,但他握住了。老刀鬆開手,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像風裡的樹枝晃了一下。
方岩站起來,看著金達萊和樸烈火。“你們留在林子裡。那些霧氣對活屍有好處,能幫你們恢複。那些洋人不會來這種地方。這裡安全。”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樸烈火靠著樹乾,點了點頭。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東家,小心。”
方岩轉過身,朝南邊走去。韓正希抱著小鹿跟在他後麵,小鹿的五色光芒在陽光下很淡,但還在閃。老刀拄著黃刀,走在她旁邊。金達萊和樸烈火站在林子邊緣,看著他們遠去。金達萊的手裡還握著那把黃刀,刀柄上纏的魚皮被汗水浸濕了,滑膩膩的。他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扣得很緊,指節泛白。樸烈火靠在他身邊,喘著氣,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布條已經紅了,紅得發暗。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像兩棵被風吹歪的樹,靠在一起纔不會倒。
“走吧,”樸烈火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養好傷,去找東家。”
金達萊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方岩的背影越來越小,看著韓正希的頭髮在風裡飄,看著老刀的黃刀戳在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那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南邊的丘陵後麵。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黃刀。刀很舊了,刀身上有好多缺口,刀刃也不鋒利了。但握在手裡,還是穩的。他把刀彆在腰間,刀柄露在外麵,和樸烈火的鐵釺並排掛著。兩件兵器靠在一起,一把是刀,一把是釺,都很舊了,都有缺口,都跟了它們的主人很多年。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方岩走出去很遠,回頭看了一眼。金達萊和樸烈火還站在林子邊緣,像兩個小小的影子,被霧氣裹著,忽隱忽現的。他停下來,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那邊也揮了揮手。很慢,很輕,像風裡的樹枝。方岩轉過身,繼續走。韓正希走在他旁邊,聲音很輕:“他們會好起來的。”方岩冇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很急。
三個人走遠了。金達萊和樸烈火站在林子邊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丘陵後麵。那些丘陵起起伏伏的,把什麼都擋住了。隻有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很久以前一樣。金達萊低頭看著手裡的黃刀,刀很舊了,刀身上有好多缺口,刀刃也不鋒利了。但握在手裡,還是穩的。樸烈火靠在他身邊,喘著氣,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布條已經紅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活人眼睛裡的亮,是那種活屍特有的、帶著死氣卻仍有溫度的亮。他拍了拍金達萊的肩膀。“走吧,”他說,“進林子。”
兩個人轉過身,慢慢走進那片氤氳的霧氣裡。霧氣很濃,濃得像牛奶。走進去幾步,外麵的世界就看不見了。隻有樹,隻有霧,隻有腳下沙沙的落葉。他們走得很慢,金達萊的腿還在抖,樸烈火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但他們冇有停。他們一直走,走到林子深處,走到那些粗大的紅樹中間,走到那些從上麵垂下來的氣根下麵。那裡有一塊高地,被幾棵粗大的紅樹圍著,從外麵看不到。他們靠著樹乾坐下,像之前那樣,互相靠著。金達萊把黃刀橫在膝蓋上,樸烈火把鐵釺靠在身邊。兩個人閉著眼睛,聽著霧氣翻湧的聲音,聽著遠處海浪的聲音,聽著彼此呼吸的聲音。很沉,很慢。但很穩。
方岩走在最前麵。他的腳步很快,快得像要把失去的時間都追回來。韓正希跟在他後麵,小跑著,小鹿在她懷裡一明一暗。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麵,黃刀戳在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留下一行深深的印子。三個人冇有回頭。他們隻是走著,一直走著,朝南邊走。那裡有那些洋人來的方向,有那艘鐵殼船開走的方向,有方岩的阿媽被帶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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