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南下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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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岩站起來。他的腿有些麻,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但他站得很直。他走到林子邊緣,看著南方。那些霧氣在陽光下翻湧,灰白色的,什麼都看不清。但南方是海。是那些洋人來的方向。是那艘鐵殼船開走的方向。是他的阿媽被帶走的方向。他的手垂在身側,冇有握拳,冇有顫抖,隻是垂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刀。
“我要南下。”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沉,像石頭砸在地上。
韓正希抬起頭看著他。她蹲在金達萊身邊,手裡還拿著布條,布條上沾著藥草和血。她的手停在那裡,冇有動。她的臉上有淚痕,新的蓋著舊的,亮亮的。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著,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冇有散。她看著方岩,看了很久。
“那些人往南走了。船往南開了。他們要去的地方,也在南邊。”方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韓正希把手裡的布條放下,站起來。她的腿有些麻,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但她站得很直。她看著方岩,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們追不上船,我們冇有船。”
“不用追船。”方岩冇有回頭,他的眼睛還是盯著南方,盯著那片翻湧的霧氣。“金達萊說了,他們是奴隸販子。他們抓了人,要去賣。賣人要有地方,有人買。那些地方也在南邊。我們去找那些地方。”
韓正希沉默了很久。林子裡的霧氣在翻湧,從枝葉縫隙裡滲進來,一縷一縷的,像活物在爬。小鹿在她懷裡一明一暗,五色光芒在霧氣中畫出一道一道的印子。老刀拄著黃刀站在旁邊,刀柄上纏的魚皮被汗水浸濕了。金達萊和樸烈火靠著樹乾坐著,兩個人的眼睛都盯著方岩,盯著他的背影。韓正希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冇有哭。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詞。“你知道那些人在哪裡嗎?你知道他們要去哪個港口嗎?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遠嗎?”
“不知道。”方岩說。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我要找。”
“怎麼找?往南走?一直走?走到海邊?走到那些洋人的地盤?走到有人的地方,問他們有冇有見過一艘船,有冇有見過一個穿白色製服的人?”韓正希的聲音越來越急,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她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被壓了很久終於要炸開的紅。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冇有停。“而且——你忘了那些時間嗎?那些洋人是什麼時候來的?我們離開營地才幾天,他們就已經在那裡紮了營,挖了坑,關了人。我們在那片海灘上待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十天,也許是一年。我們往南走,走到的是什麼時間?是現在,還是過去,還是將來?”
方岩冇有說話。他的背影僵了一下,很輕,輕得像被風吹了一下。然後他又站直了,還是那樣站著,看著南方。他知道韓正希說得對。時間碎了。他們從那條裂縫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在自己的時間裡了。那些洋人是哪一年來的?那些籠子是什麼時候焊的?他的阿媽是被帶到了哪裡?是現在的南方,還是過去的南方,還是未來的南方?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的阿媽在南邊。在某條時間線的南邊。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南邊。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老刀拄著黃刀走過來,站在方岩身邊。他冇有說話,隻是站著。他的獨眼看著南方,看著那片翻湧的霧氣。他的後腦還包著布條,白白的,在霧氣中很顯眼。他的腿還是瘸的,但他站得很直。金達萊撐著樹乾站起來。他的腿還在抖,膝蓋彎著,像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但他站起來了。他走到方岩身邊,站在他另一邊。樸烈火也站起來,走到金達萊身邊。五個人站在林子邊緣,看著南方,誰都冇有說話。隻有霧氣在翻湧,隻有小鹿的光芒在一明一暗,隻有風從南方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很久以前一樣。
韓正希懷裡的小鹿忽然動了動。不是那種無意識的抽搐,是真正的、有方向的動。它的頭抬起來,耳朵豎起來,豎得很直,像在聽什麼。它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那五色光芒比剛纔亮了很多,亮得像一盞突然被撥亮了燈芯的油燈。那光芒從韓正希的衣襟裡漏出來,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韓正希低下頭,看著它,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老路?”
小鹿的嘴張開了。冇有聲音,但方岩聽到了。那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很弱,很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厚玻璃。但那聲音他認得。那是老路的聲音。
“大佬……我聽到了……”
方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轉過身,走到韓正希麵前,低頭看著那隻小鹿。小鹿還是閉著眼睛,耳朵豎著,頭微微仰著,像在用力聽什麼。那五色光芒從它身上流出來,一明一暗,和心跳的節奏一樣。方岩蹲下來,盯著它。他的喉嚨發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老路的聲音又響起來,斷斷續續的,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話,聲音被風吹得忽大忽小。“那些時間……混亂……好像隻發生在那片海岸……你們離開那裡……就會固定下來……”方岩握緊拳頭,指節泛白。“你確定?”
老路的聲音更弱了,弱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還在勉強繃著。“不確定……但我感覺……那片海灘……是裂縫……像傷口……越靠近傷口……時間越亂……離開越遠……就越正常……”那聲音停了。小鹿的嘴閉上了,耳朵也垂下來了,頭歪在一邊。那五色光芒暗下去,又亮起來,暗下去,又亮起來,恢複了之前那種緩慢的、均勻的律動。像一盞燈,亮著,但冇有人在說話。
韓正希低頭看著小鹿,眼眶紅了。她的嘴唇在抖,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小鹿身上。小鹿的光芒閃了一下,像在迴應她。她冇有擦眼淚,隻是把小鹿抱得更緊了一些。
方岩站在那裡,把老路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片海灘是裂縫。越靠近,時間越亂。離開越遠,就越正常。他們在氤氳森林裡待了一夜,冇有感覺到時間的變化。他們往北走了很久,也冇有感覺到時間的變化。隻有那片海灘,隻有那些洋人,隻有那些籠子——時間在那裡是碎的。也許老路說得對。也許離開那裡,時間就正常了。也許他們現在,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時間線上。也許阿媽也在。也許那些洋人,那艘鐵殼船,那個穿白色製服的人——也在同一條時間線上。也許他能找到他們。
方岩轉過身,看著南方。那些霧氣還在翻湧,灰白色的,一層一層的,像永遠翻不完的書頁。但他不再覺得那些霧是障礙了。它們隻是霧。是氤氳森林的霧,是這片土地上的霧,不是時間裂縫的霧。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走。南下。”
韓正希看著他,冇有說話。她隻是把小鹿抱好,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老刀拄著黃刀,走到他另一邊。三個人站在林子邊緣,看著南方。金達萊和樸烈火靠在那棵樹上,看著他們的背影。金達萊的手裡還握著那把黃刀,刀柄上纏的魚皮被汗水浸濕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但他知道,他們會在南邊等著。等傷好了,就去找他們。
方岩邁出一步。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很響,像有人在翻書。他冇有回頭。他隻是走著,一直走著,朝南邊走。韓正希跟在他身後,小鹿的五色光芒在她懷裡一明一暗,像一盞燈。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麵,黃刀戳在地上,拔出來,又戳進去,留下一行深深的印子。三個人走進那片霧氣裡。霧氣很濃,濃得看不清前麵的路。但他們知道方向。南方。一直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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