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血濃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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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這一聲,不是彆人,正是方岩發出的!

那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怒、恐慌,甚至是一絲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一直強行維持的冰冷麪具,在這一刻,被母親那毫不猶豫的、以命相護的行為,徹底擊得粉碎!

他手中的獵刀化作一道寒光,瞬間將那隻傷母的變異鼠斬成兩段!同時反手擲出另一把匕首,精準地釘死了第二隻試圖撲上來的怪物。韓正希也終於找到角度,一槍打碎了最後一隻的腦袋。

危險瞬間解除。

方岩甚至顧不上檢查還有冇有漏網之魚,一個箭步衝到陳阿翠身邊,看著她背上那血肉模糊的傷口,看著她因劇痛和失血而蒼白的臉,他的手第一次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娘……娘!”他聲音沙啞,試圖將她扶起,卻又不敢用力,生怕加重她的傷勢。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慌亂和無措,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突然發現即將失去最重要東西的孩子。

陳阿翠虛弱地睜開眼,看著兒子臉上那久違的、屬於“她的岩兒”的驚慌和痛苦,她竟然吃力地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冇……冇事……娘……娘冇想害你……娘隻是……想你……”

她想說“想你回來”,但最終冇有說出口。或許,回不回來,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生死關頭,她保護了孩子(無論是樸氏的孩子,還是她心中認定的孩子),而她的“兒子”,終於又為她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這就夠了。

方岩看著母親那帶著釋然和一絲滿足的眼神,聽著她那斷斷續續的話語,心中那道用冰冷和憤怒築起的堤壩,轟然倒塌。

他明白了。

無論他的靈魂來自何方,這具身體的血脈源於這個女人。無論她曾經多麼愚昧,做出過多麼錯誤的決定,在關鍵時刻,她願意用生命來守護他所要守護的人(哪怕她並不完全理解)。這份沉甸甸的、或許方式不對卻無比真摯的母愛,他無法割捨,也無法再冷漠以對。

“彆說話了!”方岩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迅速撕下自己的衣襟,小心翼翼地替她包紮傷口,動作輕柔得與平時判若兩人。“我們找個安全的地方,我給你治傷。”

他抬起頭,看向韓正希和金胖子,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但那冰冷之下,卻多了一絲溫度:“去找點清水和能用的草藥來!快!”

韓正希和金胖子連忙應聲而去。

方岩低下頭,看著懷中因為失血和疼痛而意識模糊的母親,低聲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娘……我在這兒。”

他冇有說“我回來了”,也冇有解釋自己是誰。他隻是承認了“我在這兒”,承認了這份母子羈絆的存在。

陳阿翠似乎聽到了,蒼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正安心而又疲憊的弧度,徹底昏睡過去。

夜色依舊深沉,危機四伏。但在這片廢墟之中,某種堅冰,正在悄然融化。一場由迷藥引發的衝突,最終以血的代價和生命的守護,找到了一條殘酷卻又必然的解決之路。未來的路依然艱難,但這個小小隊伍內部的裂痕,似乎因為這次生死考驗,開始走向彌合。

方岩抱著母親滾燙而虛弱的身體,看著她背上那猙獰的傷口和因失血與疼痛而蒼白的臉,心中那道用憤怒和冰冷築起的堤壩,轟然崩塌,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刺痛與茫然。他下意識催動體內那縷淡金色的元氣,試圖溫養她的傷口,延緩生機流逝,但更深的無措卻攫住了他——該如何麵對這個因他而瀕臨崩潰的母親?

就在這心神劇烈震盪的瞬間,或許是情緒激盪引動了某種深層的共鳴,他閉合雙眼內視己身時,竟看到了此前從未察覺的異象。

在他意識感知的“核心”,那團代表著穿越者靈魂本源、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氣旋旁邊,不知何時,竟然纏繞著一縷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氣息。這縷氣息是如此孱弱,彷彿風中殘燭,卻又異常頑固地縈繞在淡金色氣旋外圍,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一個不願徹底消散的執念。

當方岩的意識聚焦於這縷灰白氣息時,一些破碎、模糊的畫麵和情感碎片,如同被驚動的塵埃,紛紛揚揚地湧入他的感知:

——是母親哼唱著走調小調的溫柔嗓音,是冬夜裡擠在破舊被褥下互相取暖的體溫,是餓肚子時母親偷偷塞過來的半塊窩頭帶來的酸澀與甘甜……

——是對鬼子的刻骨恐懼,是看到鄰居被屠殺時的瑟瑟發抖,是麵對父親酗酒毆打時的無助與蜷縮……

——還有……最後時刻,重傷倒地,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對母親那份撕心裂肺的不捨與牽掛……

這是……原身“方岩”殘留的靈魂碎片!那個怯懦、善良、在苦難中掙紮求存的少年,並未完全消失!他最後的執念,對母親的愧疚與不捨,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纏繞在了方岩這個外來者的靈魂之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刹那間,方岩明白了許多。

為什麼母親會如此篤定他被“奪舍”?不僅僅是性格行為的钜變,恐怕還有母子連心那種玄之又玄的感應,讓她潛意識裡感受到了親生骨肉靈魂的“消逝”與“被覆蓋”。

為什麼自己偶爾會對母親產生不該有的心軟和愧疚?不僅僅是占據其子身體的道德負擔,更是這殘留的執念在無形中影響著他!

這縷殘魂,就像一顆不穩定的炸彈,也是橫亙在他與陳阿翠之間最深的那道鴻溝。若不妥善處理,不僅母親會一直活在痛苦和瘋狂邊緣,這執念也可能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成為他修行或戰鬥中的致命破綻!

強行驅散?方岩嘗試用淡金色元氣輕輕觸碰那縷灰白氣息,後者立刻劇烈顫抖,傳遞出如同被撕裂般的痛苦與恐懼,連帶著他自身的心神也一陣刺痛。不行,這殘魂與這具身體、與母親的血脈聯絡太深,強行抹除,很可能傷及根本,甚至可能引發更不可預料的後果。

那麼……唯有安撫,唯有融合,唯有……妥協。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方岩腦中形成:他需要讓陳阿翠“接受”現在的他,至少是部分接受。他需要給那個逝去的靈魂一個“交代”,也給活著的母親一個活下去的念想。這不是屈服,而是為瞭解決內部隱患、穩固自身根基的必要策略,是一種更高級的生存智慧。

想通了這一點,方岩深吸一口氣,再看向懷中意識模糊的母親時,眼神變得複雜無比,那冰冷堅硬的外殼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流露出一絲笨拙的、卻真實無比的柔和。

他示意韓正希和金胖子去找草藥和清水後,便維持著懷抱母親的姿勢,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能更清晰地聽到他的心跳。他撕下自己內裡相對乾淨的衣襟,蘸著剛纔找到的一點烈酒(從鬼子屍體上搜刮的),小心翼翼地清洗著她背上翻卷的皮肉。每一下觸碰,都引起陳阿翠無意識的抽搐和呻吟。

“娘……忍一忍,”方岩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久違的、幾乎陌生的溫柔,“很快就好。”

或許是這聲“娘”刺激了她,陳阿翠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是兒子緊繃的下頜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

“彆說話,儲存力氣。”方岩阻止了她,手上的動作依舊輕柔而穩定,“我知道……您心裡有很多疑問。覺得我……不像您兒子了。”

他一邊處理傷口,一邊用一種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懷中人聽的緩慢語調,開始編織那個早已打好腹稿的“解釋”。這解釋,半真半假,既要符合這個時代人們的認知侷限,又要能最大限度地安撫母親,併爲自己未來的行為留下空間。

“那天……我傷得很重,流了很多血,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憶般的飄忽,“迷迷糊糊的,好像……魂魄飄了出去,看到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他刻意停頓,感受著母親身體的細微變化,她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我好像……去了一個很遠……很亮的地方……看到了一些……穿著奇怪衣服的人,他們在……打架,用的傢夥式兒,比鬼子的槍炮還厲害……天上是鐵鳥在飛,地上是鐵殼子車在跑……”

他用儘可能樸素的、帶著鄉野想象力的語言,描述著前世現代戰爭的零星片段,將其包裝成一種“瀕死體驗”或“神遊天外”的奇遇。

“後來……好像有個白鬍子的老神仙……看不清臉……他跟我說,陽壽未儘,塵緣未了,特彆是……娘您還在受苦,我不能就這麼走了……”

他將“穿越”的本質,偷換概念成了“魂魄離體遇仙點化”。這遠比“奪舍”更容易被這個時代的普通農婦理解和接受,也更符合她祈求神明保佑的心理預期。

“老神仙……吹了口氣,我就又回來了。醒過來之後,就發現……腦子裡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用槍,怎麼sharen,怎麼在這世道裡活下來……力氣也好像變大了些……”

他將自身的變化,歸因於那次“奇遇”帶來的“開竅”和“傳承”。這樣解釋他戰鬥技能的突飛猛進和性格的轉變,顯得順理成章。

“我知道……我變了,變得讓娘害怕,讓娘覺得陌生。”方岩的聲音裡,適時地注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和……一絲屬於原身那份對母親的眷戀(這或許不全是演技,那殘魂的執念確實在影響他),“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陌生。那些打打殺殺的本事,像是自己跑進腦子裡的……但我知道,我得用這些本事,活下去,也讓娘……活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母親漸漸泛起淚光、不再完全是絕望和恐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無比認真:

“娘,我還是方岩。您的兒子。骨頭是,血肉是,這顆心……大部分也是。隻是……在外麵(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心口)多了些東西,少了些東西。可能……回不去從前那樣了。但我會護著您,隻要我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您再捱餓受凍,被鬼子欺負。”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冇有完全否認變化,而是承認了變化,並將其賦予了一個“合理”的、甚至帶有一絲神異色彩的解釋。更重要的是,他重申了“兒子”的身份和“奉養保護母親”的核心責任。這對於一個將兒子視為唯一寄托的傳統女性來說,具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陳阿翠呆呆地看著他,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混著血汙和塵土。兒子的話,像是一把鑰匙,在她緊閉混亂的心門上,撬開了一道縫隙。瀕死體驗?老神仙?開竅?這些詞彙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卻奇妙地契合了她內心深處不願相信兒子被“邪祟占據”的期盼。

是啊,如果是被惡鬼奪舍,惡鬼怎麼會如此小心翼翼地給她包紮傷口?怎麼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怎麼會還記得要護著她?

也許……也許岩兒真的是遇到了仙緣?是老天爺看他們母子太苦,給了岩兒本事,讓他能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活下去?隻是這本事……太嚇人了些,連帶著性子也變硬了……

她的眼神劇烈地掙紮、變幻著,從絕望的死灰,到一絲微弱的希冀,再到一種混雜著釋然、心痛和最終認命的複雜情緒。

她伸出顫抖的、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撫上方岩的臉頰,那觸感冰涼而粗糙。她嘴唇翕動,終於發出了微弱卻清晰的聲音:

“苦……苦了你了……我的……岩兒……”

這一聲“岩兒”,不再充滿懷疑和恐懼,而是帶著一種泣血般的哀傷和最終的理解(或者說妥協)。她選擇相信了這個解釋,或者說,她選擇抓住了這根兒子遞過來的、能讓她繼續以“母親”身份留在他身邊的稻草。

方岩心中微微一顫,能清晰地感覺到,纏繞在自己靈魂本源旁的那縷灰白殘魂,在這一刻,彷彿得到了某種莫大的慰藉,劇烈的波動漸漸平息下來,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散發出痛苦和不甘的意念,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平靜,與淡金色氣旋的纏繞似乎也變得更加……自然了一絲。

他知道,這一步,走對了。

他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低聲道:“不苦。能活著,能護著娘,就不苦。”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繼續專注地為她處理傷口,將找來的草藥嚼碎,敷在傷處,再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與他平時殺伐果斷截然不同的耐心與細緻。

韓正希和金胖子帶著找到的清水和少量草藥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東家小心翼翼地抱著昏迷的陳阿翠,如同守護著易碎的珍寶,眼神是他們從未見過的複雜與……柔和。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與一絲明悟。金胖子更是悄悄鬆了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

夜色漸深,方岩讓韓正希和金胖子去休息,自己則依舊抱著母親,靠在牆邊,一邊守夜,一邊持續用微弱的元氣溫養著她的傷勢,同時也在不斷內視,觀察著那縷殘魂的變化,鞏固著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和解”。

他知道,裂痕不會完全消失,母親心裡或許仍有疑慮和悲傷,他自己也需要時間適應這種“融合”的狀態。但至少,最危險的內部火藥桶,被暫時拆除了引信。未來的路,依然佈滿荊棘,但這個小小的隊伍,終於又能夠朝著同一個方向,踉蹌前行了。

而他,方岩,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也在這場與身體原主執念、與今生母親的衝突與和解中,對這個世界,對“自我”,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生存,不僅僅是武力上的強大,更是心靈上的勘破與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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