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噩夢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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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岩是被一陣咳嗽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看到金達萊正撐著樹乾,咳得渾身發抖。那咳嗽聲很沉,從胸腔裡擠出來,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每一聲都帶著痰音。他彎著腰,後背的骨頭一根一根凸出來,在皮膚下麵拱動。韓正希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水,等他咳完了,遞過去。金達萊接過碗,手在抖,水灑了一半,另一半灌進嘴裡,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咕咚一聲,像石頭落進井裡。他靠在樹乾上,喘了很久。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像跑了很遠的路。

他的臉色還是很差,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灰。但比昨晚好一些了。那些傷口開始癒合了,雖然很慢,但確實在癒合。手臂上那道被方岩清理過的傷口,邊緣已經長出了一圈粉紅色的新肉,很嫩,很薄,像嬰兒的皮膚。那些布條上滲出的血也少了,從暗紅色變成淡紅色,從淡紅色變成淡黃色。方岩坐起來,看著他。“發生了什麼事?”

金達萊冇有立刻回答。他閉著眼睛,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唸什麼。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冷光還在,但比昨晚亮了一些。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比昨晚穩了一些。

“你們走後,我們在營地裡等了很久。”他說。聲音很慢,像在翻一本很舊的書,每一頁都要仔細看。“一天,兩天,三天。金胖子每天都要爬到最高的那塊礁石上去看,看你們回來了冇有。那塊礁石很高,很滑,他爬不上去,摔了好幾次。樸嫂子罵他,說他不要命了。他不聽。他就是要爬上去,爬上去看,看了又爬下來,說冇看到。第二天又爬。”金達萊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後來呢?”方岩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後來叉把走了。”金達萊的眼睛看著遠處,看著北邊,看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他說他要去找你們。他往北走了。那天早上,天還冇亮,他就走了。冇有人送他。他走的時候,我們都還在睡。醒來的時候,他的人已經不在了。隻有他睡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坑。坑是涼的。他走了很久了。”金達萊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然後是阿舟和阿漿。然後是海花海草和五媽。然後是金胖子一家。他們一個一個走的,往不同的方向,去找你們。我們等了很久。等到營地空了,等到棚子舊了,等到物資吃完了。然後我們也走了。往北走。去找你們。”

方岩的手握緊了。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他的阿媽走了。金胖子走了。叉把走了。所有人走了。去找他們。去找那些說“等我回來”就再也冇有回來的人。

金達萊的聲音繼續著,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還在努力地流。“走了很多天。走到了那些有霧的林子旁邊。走了進去。找了很久。冇有找到你們。然後出來了。繼續往北走。”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抖。“然後有一天,我們在一條河邊休息的時候,看到一艘船從海上開過來。不是那種打魚的船,是很大的船,鐵殼的,有煙囪。煙囪裡冒著黑煙,把半邊天都染黑了。那船開得很快,比我們見過的任何船都快。它從海麵上衝過來,像一頭從水裡鑽出來的鐵獸。”

“船上下來很多人。白皮膚的,黃頭髮的,拿著槍。槍管很長,在陽光下反著光。他們從船上跳下來,踩在沙灘上,靴子撲通撲通的,像一群從籠子裡放出來的獵狗。他們看到我們,就圍過來。不是一起圍過來的,是從各個方向慢慢圍過來的,像趕羊一樣。我們跑,冇跑掉。”金達萊的聲音徹底抖了,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葉子。

方岩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金達萊,等著他說下去。

“他們有一個頭頭。他們都叫他上校。那個人很高,很壯,穿著白色的製服,帽子壓得很低,帽簷下麵隻露出一截鼻子和一張嘴。他的臉上冇有表情,像戴了一張麵具。他走過來,看著我們,像看貨物一樣。他的眼睛從我們身上掃過去,一個,兩個,三個,像在點數。點完數,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鋒上閃過的光。”金達萊的手在發抖,他握緊拳頭,指節泛白。“金胖子想護著伯母。他站在伯母前麵,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那個人看了他一眼,一腳踹過去。那一腳——金胖子那麼重的人,被踹出去一丈多遠,趴在沙灘上,起不來。他的臉埋在沙子裡,手撐著地,想爬起來,又趴下去,想爬起來,又趴下去。樸嫂子衝過去扶他,被旁邊的人拉開了。”

方岩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很冷的東西,冷得像冰。

“石鐵撲上去咬他。”金達萊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說一件不該說的事。“它那麼大的熊,跑起來地都在震。它撲上去,張開嘴,朝那個人的頭咬去。那個人冇有躲。他隻是一拳打在石鐵頭上。那一拳——石鐵那麼大的熊,被打得橫飛出去,砸在樹上。樹斷了,哢嚓一聲,像被人掰斷的筷子。石鐵趴在地上,頭歪著,嘴張著,舌頭伸在外麵。它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麵的光冇有了。它想站起來,站不起來。腿在抖,撐不住身體,又趴下去。它看著我們,眼睛裡有光。它在叫。那聲音不像熊叫,像孩子在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金達萊停下來,喘了很久。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像要炸開一樣。韓正希遞過水碗,他冇有接。

“然後他朝我們走過來。”金達萊的聲音徹底啞了,像砂紙磨過鐵皮。“我和老樸衝上去。我們不是他的對手,但我們不能不動。我們衝上去,他一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另一隻手掐住老樸的脖子。他像提兩隻雞一樣把我們提在半空。我們掙不開,打不動,什麼都做不了。他的手指像鐵箍,箍在喉嚨上,越收越緊。我聽到自己的喉嚨在響,嘎吱嘎吱的,像要被捏碎。老樸的臉變成了紫色,嘴唇發黑,眼珠子往外凸。我們以為要死了。他冇有殺我們。他從口袋裡掏出兩根針管,針管是玻璃的,裡麵的藥水是黑色的,很黑,像墨汁。他把針紮進我們脖子裡。那針很粗,紮進去的時候,能聽到皮膚被刺穿的聲音,噗的一聲。藥水推進去,冰涼的,像冰水灌進血管裡。那冷從脖子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走到腿,走到腳。走到哪裡,哪裡就麻了,就軟了,就不聽使喚了。我們的手鬆開了,腳站不住了,整個人往下滑。他鬆開手,我們摔在地上,像兩袋爛泥。動不了。手指頭都動不了。眼睛也動不了,隻能睜著,看著天。天很藍,有雲在走。雲走得很慢。我們躺在那裡,看著雲,一動不能動。傷口也不長了。那些之前還在癒合的傷口,被那藥水一打,就不長了。那些新長出來的肉,又開始爛了。那些已經結痂的傷,又開始滲血了。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死死的,連氣都喘不勻。他把我們扔在地上,說了一句話。我聽不懂,但旁邊的人笑了。那笑聲很刺耳,像指甲劃過黑板。”

方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阿媽被帶走了。金胖子被帶走了。叉把被帶走了。所有人被帶走了。被那個穿白色製服的人,被那艘鐵殼的船,被帶往南方。

這人就和一個機器人一樣的說著:“他們把伯母、金胖子、叉把、阿舟、阿漿、海花、海草、五媽、白魚、恩貞、熙媛——全部趕上船。叉把不肯走,被他們用槍托打。打了好幾下,頭破了,血流了一臉。他還是不走。他們把他拖上船。阿舟和阿漿護著海花海草,被他們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推搡著上了船。五媽抱著白魚,白魚在哭,哭得很響。五媽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哭。恩貞和熙媛也被帶走了。兩個小丫頭手牽著手,走得很快,冇有哭。金胖子被兩個人架著,腿拖在地上,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溝。伯母走得最慢。她的腿不好,走不快。冇有人催她。她一步一步走,走得很穩。她走到船邊,停下來,回過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她看不到我們。我們躺在沙灘上,被那些人擋著。但她還是朝這邊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上了船。石鐵也被他們帶走了。他們用網把它罩住,用鐵鏈拴住它的脖子,拖上船。它的腿還在抖,站不穩,被拖著走。它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們,看著我們躺著的方向。它在叫。那聲音不大,但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船開了。煙囪裡冒出黑煙,把天都遮住了。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海麵上。我們動不了。我們隻能躺在沙灘上,看著那艘船開走,看著天變藍,看著雲在走。然後他們把我們也關進籠子裡。運到那片海灘上。和其他人關在一起。”

金達萊說完,閉上眼睛。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像跑了很遠的路。他的嘴唇發白,乾裂了,有幾道口子,在滲血。他的手指摳進樹皮裡,指甲斷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他冇有出聲。隻是閉著眼睛,喘著氣。

方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阿媽被帶走了。金胖子被帶走了。叉把被帶走了。所有人被帶走了。被那個穿白色製服的人,被那艘鐵殼的船,被帶往南方。他的腦子裡反覆轉著那些畫麵。金胖子被踹翻的樣子,石鐵被打飛的樣子,金達萊和樸烈火被掐著脖子提起來的樣子。他的阿媽回頭看了一眼的樣子。她看不到他們。他們被那些人擋著。但她還是回頭看了。看了很久。她在看什麼?在看他們?在看那片海灘?在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老刀拄著黃刀,站在林子邊緣,獨眼盯著遠處。他冇有回頭,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韓正希抱著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急促地閃,一明一暗,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她的臉上有淚痕,新的蓋著舊的,亮亮的。她冇有出聲。隻是抱著小鹿,把下巴擱在小鹿頭上。

方岩開口,聲音很輕:“南方。”

金達萊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冷光還在燒。樸烈火也睜開眼睛,臉上那道疤在霧氣中泛著暗紅色的光。老刀轉過身,獨眼盯著方岩。韓正希抬起頭,看著他。方岩站起來。他的腿有些麻,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但他站得很直。他走到林子邊緣,看著南方。那些霧氣在陽光下翻湧著,灰白色的,什麼都看不清。但南方是海。是那些洋人來的方向。是那艘鐵殼船開走的方向。是他的阿媽被帶走的方向。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金達萊麵前,蹲下來。“好好養傷。好了,來找我們。”金達萊看著他,點了點頭。方岩站起來,看著韓正希,看著老刀。“走。”三個人從氤氳森林裡走出來,朝南邊走去。身後,金達萊和樸烈火靠在那棵樹上,看著他們的背影。金達萊的手裡還握著那把黃刀,刀柄上纏的魚皮被汗水浸濕了。樸烈火靠在他身邊,兩個人的影子在霧氣裡拖得很長,像兩條並排的線。方岩冇有回頭。他隻是走著,一直走著,朝南邊走。那裡有他的阿媽,有金胖子,有叉把。有所有人。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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