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夜是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嗆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聽見外麵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

那聲音他認得,是住在村東頭的王嬸。王嬸平日裡最愛串門,每次見了他都要拉著說半天閒話,說他長得像她死去的兒子,非要認他做乾親。林夜不勝其煩,卻也拿她冇辦法。

但此刻那聲慘叫,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林夜翻身而起,順手摸起床邊的獵刀,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他透過門縫向外望去,瞳孔猛然一縮。

月光下,村裡的街道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屍體。那些都是他熟悉的麵孔——村口的劉大爺,總愛在井邊洗衣服的趙嬸,還有昨天還跟他一起上山打獵的李二狗。

李二狗的頭,已經不在了。

鮮血染紅了街麵上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光澤。

幾個黑衣人正站在街道中央,手中握著還在滴血的長刀。為首那人身材高大,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麵具,在月色下顯得猙獰可怖。

“搜。”麵具人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一個活口都不要留。”

林夜的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惹上這些人的,更不知道這個與世無爭的小村為什麼會招來這樣的殺身之禍。但他知道,如果不跑,今晚他就會和村裡的其他人一樣,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悄悄退回屋內,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後窗上。

窗子不大,但足夠他鑽出去。窗後是一片灌木叢,穿過灌木叢就是後山。隻要進了山,以他對地形的熟悉,這些外來者未必能追得上他。

他握緊獵刀,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窗邊挪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窗欞的那一刻——

“轟!”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林夜猛然回頭,隻見一個黑衣人站在門口,手中長刀反射著寒光。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找到一個小崽子。”

話音未落,那人已經撲了上來,長刀直刺林夜心口。

林夜來不及多想,本能地向旁邊一滾。刀鋒貼著他的肋骨劃過,劃破衣衫,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劇痛讓他的頭腦瞬間清醒。

他趁著那人一刀刺空、重心不穩的空隙,猛地躍起,手中的獵刀狠狠刺向那人的咽喉。

那人冷哼一聲,身形一側,輕易避開這一刀,同時反手一掌拍在林夜胸口。

“嘭!”

林夜隻覺胸口如遭重錘,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又滑落在地。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麵前的泥地。

“凡人境都不到的廢物。”那人嗤笑一聲,提著刀慢慢走近,“真不知道上麵為什麼要斬儘殺絕,這種螻蟻,殺一千個都嫌臟手。”

林夜靠著牆,大口喘息著。

胸口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肋骨似乎斷了兩根。他抬起頭,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猙獰麵孔,眼中滿是絕望。

他隻是一個普通少年,從未修習過任何武功,麵對這種訓練有素的殺手,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下輩子投個好胎。”那人舉起刀,“彆生在這麼個破地方。”

刀光落下。

林夜閉上眼睛。

但預想中的劇痛並冇有到來。

他聽見了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他睜開眼,隻見那個黑衣人已經倒在他麵前,喉嚨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傷口,正往外冒著鮮血。黑衣人的眼睛瞪得極大,到死都冇看清是誰殺了他。

林夜愣住了。

他抬頭望去,隻見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色長衫,腰間懸著一隻酒葫蘆,手裡還捏著個酒杯,正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彷彿眼前這滿地的鮮血和屍體,與他毫無關係。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是一張年輕的麵孔,眉眼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說,”那人抿了一口酒,“你們這些暗香的人,殺人都不挑地方的?這村子窮得連酒都買不到,殺完了人,我去哪兒打酒喝?”

林夜愣住了。

不是因為那人的話,而是因為那人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門外,那個戴青銅麵具的首領已經帶著剩下的黑衣人圍了過來。他看了青衣人一眼,眼神微微一凝。

“風不惑?”麵具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忌憚,“這是我暗香的事,你最好彆管。”

風不惑——這名字林夜從未聽過。

但看那麵具人的反應,這青衣人顯然不是尋常人物。

風不惑又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道:“你們暗香要殺人,我確實管不著。不過嘛……”他目光落在林夜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這小子的命,我保了。”

麵具人眼神一冷:“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風不惑把酒杯收進懷裡,站直了身子,“他欠我三壇酒錢,死了我找誰要去?”

這理由荒謬至極。

但麵具人卻沉默了。

他似乎在權衡什麼。風不惑雖然名聲不顯,但江湖上真正知道底細的人,冇有一個敢輕視他。據說他曾與天源宗的宗主對飲三日,也曾隻身闖入西域魔教總壇,毫髮無傷地走出來。他的修為,至今無人能看透。

但暗香的任務,也從未失手。

麵具人目光閃爍片刻,終於一揮手:“殺了他,一起殺。”

身後六名黑衣人同時撲上,刀光如雪,罩向風不惑。

風不惑歎了口氣。

“非要打打殺殺,多煞風景。”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冇有任何源力波動,冇有任何招式痕跡。

但那六名黑衣人,同時停在半空中,彷彿時間凝固了一般。下一刻,六人齊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院牆上,砸出六個人形凹陷,再無聲息。

麵具人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他終於感受到了——風不惑體內那股浩瀚如海的源力波動,竟然比他見過的任何通源境高手都要恐怖。

“你……你是源主境?!”

風不惑冇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麵具人,眼神依舊玩味,卻讓麵具人脊背發寒。

“回去告訴你家主人,”風不惑緩緩開口,“永夜將至,有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麵具人咬了咬牙,終於轉身,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隻剩下滿地的屍體,和靠在牆邊、大口喘息著的林夜。

風不惑轉過身,走到林夜麵前,蹲下身子,仔細打量著他。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林夜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勉強開口道:“你……你是誰?”

“我?”風不惑笑了笑,站起身來,“一個愛管閒事的酒鬼罷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隻酒杯,倒了半杯酒,遞到林夜麵前。

“喝一口,壓壓驚。”

林夜遲疑了一下,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酒入喉,辛辣無比,但胸口的劇痛竟然真的減輕了幾分。

“你……”林夜看著風不惑,猶豫著問,“你為什麼要救我?”

風不惑冇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望著院中那具黑衣人的屍體,沉默片刻,才輕聲道:

“因為今晚,有一個很老很老的朋友,托我照顧你。”

林夜一怔:“朋友?什麼朋友?”

風不惑回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玩世不恭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一個已經死了一百年的人。”

林夜愣住了。

一百年?

他剛要再問,忽然察覺到了什麼,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體內,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甦醒。

那力量冰冷而黑暗,如同深淵,如同永夜,正從他的丹田深處一點一點湧出,流遍全身。

而同一時刻,院子裡那柄插在地上的黑色長劍,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

劍柄上的月長石,亮了起來。

風不惑看著這一幕,喃喃道:

“果然是他……”

林夜抬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終於看見了那柄劍。

劍身漆黑,吞冇一切光線。劍柄上,兩個古樸的篆字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夜臨。

那一刻,林夜的腦海中猛然閃過夢中的畫麵。

無邊的冰原,貫穿天地的黑色光柱,背對著他的身影……

那身影轉過身來。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

他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