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極北之地,風雪如刀。

百年之前的那一夜,天象異變本該被載入史冊,卻因親眼目睹者儘數葬身冰雪之下,而淪為江湖中無人敢信的傳說。

僅有極少數傳承古老的宗門典籍中,還能找到寥寥數語的記載——那一夜,北鬥星移,紫微黯淡,有黑色光柱自極北沖天而起,貫穿雲霄,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而後,天地源力劇烈震盪,方圓百裡內的所有生靈,無論飛禽走獸還是草木蟲魚,儘數枯萎凋零。

唯有一個人,從那場浩劫中走了出來。

他渾身浴血,衣袍破碎,懷中抱著一柄劍。那劍通體漆黑,吞冇一切光線,劍柄處鑲嵌著一枚月長石,在夜色中泛著幽幽冷光。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從極北之地走向中原。

冇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冇有人敢問。

直到他在東海之濱與當時江湖第一高手“天源老人”論道三日,天源老人敗退而歸,閉關不出,江湖才終於傳開了那個名字——夜臨。

據說他掌握的源力與眾不同,非金非木,非水非火,而是屬於“暗”之一道最純粹的源力。每逢黑夜,他的力量便達到巔峰,故而自號“夜臨”。

他在江湖上行走二十三年,從未收徒,卻留下了一句讓後世無數人揣測的話:

“永夜終至,源力重生。當最深的黑暗降臨,萬源之源便會現世。得之者,可掌輪迴,超脫生死。”

二十三年後的一個冬夜,他在極北之地的一座無名冰峰上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留下一柄劍,和那句無人能解的預言。

而那一夜,北鬥星再次移位。

百年後的今天,江湖中還記得“夜臨”這個名字的人,已經屈指可數。

但那些真正站在武道巔峰的人,卻從未忘記。

因為自夜臨消失之後,每隔十年,極北之地便會有異光沖天,伴隨而來的,是天地源力的一次詭異波動。那些感知敏銳的通源境以上強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冰原之下,緩緩甦醒。

今夜,又是一個十年之期。

極北之地的夜空,開始變了。

最初隻是一點暗紅,如同天際被撕開一道細小的傷口。而後那傷口緩緩擴大,暗紅轉為深紫,再轉為濃得化不開的漆黑。那黑色如同活物,一點一點吞噬著星辰的光芒,向著四周蔓延。

冰原上的積雪開始融化。

不是被熱量融化,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生機一般,晶瑩的雪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乾枯,最後化作一地齏粉。

冰層之下,傳來沉悶的震動。

一下,兩下,三下……

如同心跳。

那柄插在冰峰之巔的黑色長劍,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劍身上的月長石亮了起來,幽光流轉,彷彿在迴應著什麼。

下一刻,一道黑色光柱沖天而起!

與百年前一模一樣。

方圓百裡之內,所有生靈瞬間枯萎。

而在數千裡之外的邊陲小村,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猛然從夢中驚醒。

他滿頭大汗,心臟狂跳不止。

窗外月色如水,萬籟俱寂。

少年坐在床沿,大口喘息著,眼中滿是驚疑不定。方纔的夢中,他看見了一片無邊的冰原,看見了一道貫穿天地的黑色光柱,看見了一個背對著他的身影。

那身影緩緩轉身。

但在他看清那張臉之前,夢就醒了。

少年名叫林夜,是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裡最普通不過的孤兒。他自幼父母雙亡,被村裡的老獵人收養,以打獵為生,從不知江湖為何物。

但此刻,他低頭看著自己劇烈顫抖的雙手,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能感受到冰原上的刺骨寒風,能聽見冰層之下的心跳聲,能聞到那股腐朽而古老的氣息——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穿越百年的時光,向他走來。

窗外忽然起風了。

風聲嗚咽,吹得窗欞嘎吱作響。

林夜抬頭望向窗外,隻見天邊最後一縷星光,正在被黑暗吞噬。

他不知道,就在這一刻,萬裡之外的極北冰原上,那柄黑色的劍從冰峰之巔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南方疾馳而去。

更不知道,此刻江湖中所有源力修為達到通源境以上的強者,同時睜開眼睛,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他們感應到了。

那股熟悉而恐怖的氣息,再次降臨人間。

永夜之兆,已現。

而他們更想知道的是——百年前那位黑暗的主宰,這一次,究竟要將他的傳承,托付給誰?

風越來越大。

林夜關上窗戶,重新躺回床上,卻再也無法入睡。

他望著漆黑的屋頂,腦海中反覆浮現夢中的那個畫麵。

那轉身的瞬間,那張臉……

他總覺得,那張臉,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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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距離小村三百裡外的落霞城中,一座隱蔽的院落裡。

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女子,正跪在廳中。

廳堂幽暗,隻有幾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上首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雙目微闔,氣息悠長,周身隱隱有源力波動流轉。

“師父。”黑衣女子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極北異動,弟子請命前往查探。”

老者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女子臉上。

“月奴,”老者的聲音蒼老而低沉,“你可知此去意味著什麼?”

黑衣女子正是蘇月奴,江湖第一刺客組織“暗香”的頂尖殺手。她抬起頭,麵紗之上的一雙眼睛平靜如水。

“弟子知道。”

“那你說說,你知道什麼?”

蘇月奴沉默片刻,道:“百年前,夜臨於極北消失,留下‘永夜終至,源力重生’的預言。今夜極北異動,必與夜臨有關。江湖各大勢力此刻定然都已派人前往,暗香若不去,便會錯失先機。”

老者微微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你說對了一半。”他站起身來,負手踱步,“極北異動確實與夜臨有關,但你可知,為何百年間,夜臨之名逐漸被人遺忘?為何那些親眼見過夜臨的人,如今都已不在人世?”

蘇月奴秀眉微蹙。

老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變得深邃。

“因為有人在刻意抹去關於他的一切。”

“誰?”

“不知道。”老者搖頭,“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個人,或者說那股勢力,不希望夜臨的傳承現世。今夜極北異動,必定會驚動他們。你此去,若真找到了什麼,恐怕要麵對的,不隻是明麵上的爭奪者。”

蘇月奴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弟子不怕。”

老者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不怕。”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但月奴啊,為師要提醒你一句——有些東西,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你這次去,若是遇到一個少年……”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該怎麼措辭。

“若是遇到一個身懷禁忌源根的少年,記住,不要殺他。”

蘇月奴一怔:“為何?”

老者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窗外的夜色,喃喃道:“百年前的預言,今夜纔開始應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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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冰原之上,黑色光柱漸漸消散。

冰峰之巔,那柄劍曾經插著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個空洞。洞底深處,隱約可見一層又一層古老的符文,密密麻麻,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如果有人能看懂這些符文,就會發現,那是百年前夜臨親手刻下的禁製——用來封印一件東西。

但如今,封印已破。

那東西,已經不在這裡。

而在數千裡之外的邊陲小村,少年林夜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冇有注意到,窗外月光下,一道黑色的流光正從天邊疾馳而來,悄無聲息地落在院子裡,化作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

劍柄上的月長石,微微一亮,旋即歸於沉寂。

劍身之上,兩個古樸的篆字隱約可見——夜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