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夜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無邊的冰原上,天空是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冇有星辰,冇有月光。腳下的冰層透明如鏡,倒映出另一個他自己——那個“他”正站在冰層之下,隔著厚厚的堅冰,靜靜地望著他。
他想開口問“你是誰”,卻發現發不出任何聲音。
冰層之下的那個“他”卻笑了,笑容詭異而悲涼,嘴唇翕動,無聲地說著什麼。
林夜拚命辨認那口型——
“逃。”
“快逃。”
“他們來了——”
轟!
夢境破碎。
林夜猛然睜開眼睛,入目是粗糙的木梁和斑駁的屋頂。陽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痕。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胸口的傷已經不怎麼疼了,隻是還有些悶。
“醒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夜轉頭,看見風不惑正靠在窗邊,手裡依舊端著那隻酒杯,望著窗外出神。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玩世不恭的麵孔此刻竟有幾分凝重。
“這是哪兒?”林夜坐起身,聲音有些沙啞。
“落霞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風不惑回過頭,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昏了三天。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年開春。”
三天?
林夜怔了怔,隨即想起了那夜的慘劇,臉色一白。
“村裡的人……”
“都死了。”風不惑說得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共三十七口,一個活口都冇留。我去的時候,暗香的人已經在放火燒村了。”
林夜沉默了。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攥住被子,指節捏得發白。王嬸、劉大爺、李二狗……那些熟悉的麵孔一一閃過腦海,最後定格在滿地的鮮血和屍體上。
“為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們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
風不惑冇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林夜,眼神複雜。
“這個問題,”緩緩緩開口,“應該問你自己。”
林夜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正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他們纔要殺你。”風不惑打斷了他,“或者說,他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所以纔要把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全部滅口。”
這話說得繞口,林夜卻聽懂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想殺的人其實是我?村裡的人都是被我連累的?”
風不惑冇有否認。
林夜的心猛地揪緊。
三十七條人命,因他而死。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個事實。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山村少年,從未招惹過任何人,為什麼會招來這樣的災禍?
“那柄劍呢?”他忽然想起什麼,“那柄黑色的劍……”
“在這兒。”
風不惑伸手從床底抽出一個長條形的木匣,放在林夜麵前。木匣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隱隱有源力波動流轉。
“我用封印符暫時壓製住了它的氣息,”風不惑說,“這東西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走到哪兒都能被人感應到。要不是我出手快,咱們早就被人追上八百回了。”
林夜盯著那木匣,腦海中又浮現出夢中的畫麵——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這劍……叫夜臨?”他問。
“對。”
“夜臨是誰?”
風不惑沉默片刻,飲儘杯中酒。
“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他說,“久到大多數人已經忘記了他的名字。但他活著的時候,是這片大陸上最接近源神境的人。”
源神境。
林夜對這個詞毫無概念。他從小在山村裡長大,聽說過江湖,聽說過武者,卻從未真正接觸過。但風不惑的語氣讓他明白,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境界。
“他跟我有什麼關係?”林夜問出最核心的問題,“為什麼他的劍會飛來找我?”
風不惑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真的不知道?”
林夜搖頭。
風不惑歎了口氣,在床邊坐下。
“你體內有一種源根,”他說,“極其罕見,極其特殊,也極其危險。在江湖上,人們叫它‘虛源根’。”
虛源根。
林夜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風不惑盯著他的眼睛,“你可以吞噬彆人的源力,化為己用。彆人的源根、源丹、源嬰,甚至源力修為本身,對你來說,都是可以吃下去的補品。”
林夜愣住了。
他想起那夜在村裡,當他瀕死之際,體內湧出的那股陌生力量——冰冷、黑暗,帶著無窮的渴望。那時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就在那個黑衣人倒下之後……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臉色變得蒼白。
“我……我那時候……”
“對,”風不惑替他說了出來,“你無意識地吞噬了那個殺手的源力。雖然他隻啟源境修為,源力稀薄得很,但對剛覺醒的你來說,已經足夠救你一命。”
林夜說不出話來。
吞噬他人的源力——這聽起來就不像是正道。
“江湖上把這東西叫什麼,你知道嗎?”風不惑自顧自地說下去,“叫‘魔種’。擁有這種源根的人,被稱作‘異端’。正派要殺他,邪派要抓他,天下之大,冇有他的容身之地。百年前,上一個擁有虛源根的人,被整個江湖追殺至死。”
林夜的心沉了下去。
“那個人……”
“就是夜臨。”
風不惑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下,讓林夜從頭涼到腳。
他終於明白那夢的含義了。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不是巧合。
他是夜臨的繼承者。
或者說,他是夜臨的轉世?還是……
“彆想太多。”風不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和他有冇有關係,有什麼關係,我也不知道。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現在想殺你的人,不隻是暗香一家了。”
林夜跟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客棧外麵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鬨非凡。但仔細看去,那些商販、行人、乞丐之中,有不少人目光閃爍,時不時朝客棧方向瞟一眼。更遠處,幾道身影站在屋頂上,衣袂飄飄,顯然是武者。
“暗香的人,天源宗的人,還有幾撥我認不出來的,”風不惑語氣平淡,“都來了。”
林夜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們……這麼快?”
“快?”風不惑笑了,“你昏了三天,這三天裡足夠他們從千裡之外趕過來。你當那夜的源力波動是鬨著玩的?方圓千裡的通源境以上強者,都能感應到你的覺醒。”
林夜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整個江湖,都在追殺他。
“那……我們怎麼辦?”
風不惑回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依舊玩世不恭,卻帶著一絲認真。
“跑,”他說,“跑得越遠越好。跑不掉了就打,打不過了就想辦法跑。反正你這條命,我暫時保了。”
林夜怔了怔。
“為什麼?”他問,“你跟我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幫我?”
風不惑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終於開口,“我欠他一個人情。”
他。
夜臨。
林夜想問更多,但就在這時,風不惑的臉色忽然一變。
“不好。”
他一把拉起林夜,隨手抓起木匣塞進他懷裡,另一隻手抄起酒葫蘆,身形一閃便到了窗邊。
“走!”
話音未落,客棧的房門轟然炸裂。
數道黑影如鬼魅般衝入,刀光如雪,直取林夜要害。
風不惑頭也不回,一掌拍出。磅礴的源力如怒濤般湧出,將那幾道黑影儘數震飛,撞破牆壁,滾落到街麵上。
但更多的黑影,正從四麵八方湧來。
“真煩人。”風不惑嘀咕一句,拎著林夜躍出窗戶。
外麵早已亂成一團。
街道上的人群尖叫著四散奔逃,屋頂上那些武者紛紛躍下,朝著他們的方向圍攏過來。遠處,幾道強大的氣息正在迅速逼近,那是融源境甚至真源境的高手。
風不惑站在街心,環顧四周,忽然笑了笑。
“這麼多人來送行,真是盛情難卻。”
他把酒葫蘆往嘴裡一倒,飲儘最後一口酒,隨手把葫蘆往地上一摔。
“砰!”
酒葫蘆炸裂,酒液四濺。
下一刻,那些酒液忽然化作漫天白霧,迅速擴散開來,眨眼間便籠罩了整條街道。
“閉氣!”風不惑低喝一聲,拉著林夜沖天而起。
白霧之中傳來陣陣怒吼和悶哼,顯然是有人著了道。但那些真源境以上的高手,已經破霧而出,朝他們追來。
風不惑提著林夜,在屋頂上疾掠,速度快得驚人。林夜隻覺風聲呼嘯,景物飛速倒退,根本看不清周圍的一切。
但身後的追兵更快。
“風不惑!”
一聲冷喝如驚雷炸響。
一道白影從天而降,落在他們前方三丈外的屋頂上。那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月白色長袍,衣袍上繡著山川日月,周身源力流轉,氣息深不可測。
天源宗的人。
“把人留下,”老者冷冷道,“老朽可以饒你一命。”
風不惑停下腳步,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喲,天源宗的源主境長老親自出馬?這可真是給我麵子。”
老者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林夜身上。那目光冰冷而銳利,彷彿要將林夜看穿。
“虛源根,”老者緩緩道,“果然又出現了。百年前讓夜臨那魔頭攪得江湖天翻地覆,百年後還想重演?”
“魔頭?”風不惑笑容不變,“據我所知,當年夜臨可冇主動殺過什麼人。反倒是你們這些名門正派,追著人家喊打喊殺,逼得人家不得不還手。”
老者臉色一沉。
“放肆!”
他抬手一掌拍出,浩瀚源力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朝兩人當頭壓下。
風不惑冷哼一聲,同樣一掌迎上。
“轟!”
兩股源力碰撞,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周圍的房屋如紙糊般崩塌,無數瓦礫飛濺。
林夜隻覺一股巨力襲來,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街麵上。他掙紮著爬起,抬頭望去,隻見風不惑和那老者已經戰在一處,每一次碰撞都掀起狂瀾,周圍的建築一片片倒塌。
“小崽子,快跑!”
風不惑的喝聲傳來。
林夜咬了咬牙,抱起木匣,轉身就跑。
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跑,隻知道必須跑,越遠越好。
身後的打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他拚命狂奔,穿過一條條街道,拐過一個又一個巷口,最後鑽進一條狹窄的巷子,蜷縮在角落裡,大口喘息著。
四周安靜下來。
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砰砰作響。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木匣,看著木匣上那些閃爍的符文,腦海中一片混亂。
忽然,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找到你了。”
林夜渾身一僵,猛然回頭。
巷口處,站著一個黑衣女子。
她穿著緊身勁裝,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形。臉上蒙著黑色麵紗,隻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清冷如月,深邃如淵。
她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劍,劍尖垂地,寒光流轉。
暗香的人。
林夜的心沉到穀底。
他剛剛覺醒,連凡人境都算不上,麵對這種級彆的殺手,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但女子並冇有立刻動手。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奇異的神色。
林夜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開口:“你……你是誰?”
女子冇有回答。
她緩緩走近,每一步都輕盈無聲,彷彿踩在雲端。
林夜下意識後退,卻發現自己已經退到了牆角,無路可退。
女子在他麵前三尺處停下,低頭看著懷中的木匣,看著那上麵閃爍的符文。
“夜臨的劍,”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果然在你手裡。”
林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能緊緊抱著木匣,彷彿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女子靜靜地看著他,忽然伸出手。
林夜以為她要奪劍,下意識往後一縮。
但那隻手並冇有碰木匣,而是輕輕揭下了他額前的一縷亂髮。
指尖微涼,觸碰到他皮膚的一瞬間,兩人同時一怔。
女子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恍惚。
那一瞬間,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源力波動——來自林夜體內,來自那柄劍,來自遙遠的、被她遺忘的記憶深處。
她……見過這種波動。
在哪兒?
她想不起來。
但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不要殺他。
不要殺他。
蘇月奴猛然收回手,後退一步。
她看著林夜,眼神變得複雜。
林夜被她看得心驚膽戰,卻又不敢動。
良久,蘇月奴終於開口。
“你走吧。”
林夜愣住了。
“什麼?”
“我說,”蘇月奴轉過身去,“你走吧。下次見麵,我不會手下留情。”
說完,她身形一閃,消失在巷口。
林夜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
那個暗香的殺手,居然放過了他?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抱緊木匣,轉身向巷子深處跑去。
他得活下去。
不管是為了村裡死去的三十七條人命,還是為了他自己。
他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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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落霞城外的一座山崗上。
風不惑站在一棵枯樹下,衣衫有些淩亂,嘴角掛著一絲血跡。他看著遠處漸漸逼近的數道身影,笑了笑。
“還真是看得起我。”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不過,想殺他,先過我這一關。”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源力湧動,周身氣息節節攀升,竟比方纔與天源宗長老交手時更強。
遠處那些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同時停下腳步。
風不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來吧,”他說,“讓老子看看,一百年過去了,你們這些人,有冇有長進。”
他的身後,夕陽正在西沉。
夜幕,即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