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平生誌氣得伸

【第304章 平生誌氣得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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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殿內,閤門司禮官高聲宣唱:

“新及第狀元郎——虞允文——引赴丹墀——望闕再拜——”

虞允文垂目前行,穿過百官隊列,於丹墀前止步,撩袍跪地:

“臣虞允文,蒙陛下天恩,拔置首選,螻蟻微軀,榮逾望外,謹詣闕下,稽首謝恩。”

禦座上傳來天子溫和的聲音:“平身。走近些。”

虞允文一怔。

昨日禮部專門派員教導麵聖禮儀,謝恩後便該退至狀元侍立之位,等候榜眼探花前來。

但天子既開了口,他隻能依言起身,上前兩步,仍垂首站著。

“卿是隆州仁壽人?”趙構聲音溫和,“朕記得,令尊曾在潼川府路為官?”

虞允文聞言再次一怔。

“回陛下...正是。”他聲音有些發緊,“陛下竟知臣家事?”

“朕還知道,”趙構語氣越發溫和,“卿六歲能誦九經,七歲可寫文章,少年時最愛讀《左傳》,尤喜城濮、鄢陵之戰篇,常以沙盤推演兵勢,可有此事?”

虞允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年少時的事情,家鄉親友都未必記得,天子究竟如何得知?

“臣...臣少年愚鈍,確有此事。”他聲音發顫,“此等微末瑣事,何勞陛下掛心......”

“微末?”趙構輕笑一聲,“朕倒覺得,少年誌趣,可見一生格局。”

“卿十二年前曾向潼川府衙呈《江防三策》,言‘淮南揚子津為江南咽喉,當設舟師、築砦柵、聯烽燧’。府官斥為書生妄議,將文稿付之一炬。可有此事?”

虞允文聞言大愕。

《江防三策》是建炎四年(1130年)金兵破揚州時,二十歲的他徹夜寫就的萬言書,文稿確被知府當麵焚燬。

陛下究竟如何得知?!

他深感震驚:“陛下...竟知此事,臣少時螢光,豈照天日......”

“非也。”趙構出言打斷,“當年令尊在潼川修渠,百姓私稱‘虞公堤’。卿幼時隨行,見老農掬水而泣,便立誓‘他日掌朝權,必先固民命’。不知卿——此心可變?”

虞允文聞聽此言,心潮奔湧如春雷裂地,周身熱血似熔金灌頂。

二十五年前父親任上修渠的舊事,連自己都已淡忘,竟被陛下當殿提及。

他猛的撩起綠袍,重重跪倒在地,哽嚥下拜,泣聲錚錚:

“臣雖萬死,亦守此心如守天地經緯......”

這一拜,拜的是平生誌氣得伸,拜的是君前生死之諾。

趙構見自己又說哭一個,心裡說不清是得意還是歉疚。

“平身罷,有卿此言,朕心甚慰。”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閤門司禮官的唱名:

“新及第榜眼郎,顏師魯——新及第探花郎,陳誠之——入殿謝恩——”

虞允文慌忙拭淚起身,退至丹墀左側侍立,心中驚濤翻湧。

他想起少時在仁壽縣學,每夜偷讀《武經總要》被訓斥“不務正業”。

想起三試不第時,時人嘲諷“川蠻子也配談兵事”。

此刻天子寥寥數語,竟將他二十年委屈儘數洗去。

天子為何科場作弊?他不知道。

天子為何如此瞭解自己?他也不知道。

天子為何點自己為狀元?他似乎明白了。

明白天子果如傳言,睿鑒洞九淵之底,聖慮燭萬裡之遙;未形之事,已握樞機於掌上;未言之誌,先照肺腑若明鏡。

煌煌天子早已透過表象看透自己,看見自己那顆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

自古帝王,或以威臨下,或以權馭世,唯此君以天授之明、仁覆之量,使天下鹹服其德,朝野共仰其光。

非堯舜之君,何以有此?

生逢聖朝,得執鞭弭節於清光之下,夫複何憾?

曠代一遇,得從龍尾,效犬馬於聖明之主,雖萬死其猶甘也!

他想起民間關於天子的種種傳聞,看向趙構的眼神裡,已爬滿繁星。

自此,趙構再添迷弟一人。

殿內,榜眼顏師魯與探花陳誠之謝恩已畢,正和君王敘話。

殿外,傳臚官繼續唱名。

當唱到:

“一甲第十一名,信州弋陽,陳康伯。”

“一甲第十二名,紹興餘姚,胡沂。”

“一甲第十三名,衢州龍遊,劉章。”

這三人俱是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往年舊例,一甲大都隻取十人,自己排在十名之外卻被賜一甲,顯是陛下超拔之恩。

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三人驚愕之餘,胸中湧起熱流,更是暗暗發誓,定要竭誠以報。

傳臚官繼續唱名,直至五甲畢。

唱名罷,全體新科進士更換綠襴袍服,按甲第排班,入文德殿向端坐禦座的趙構行望闕謝恩大禮。

一時間,滿目青翠,如春林新發。

謝恩畢,馮益當殿宣旨:狀元賜承事郎,榜眼賜承奉郎,探花賜承務郎,一、二甲賜進士及第,三、四甲賜進士出身,五甲賜同進士出身。

所有新科進士再次謝恩。

禮畢,趙構目光掃過殿下一張張激動的麵孔,緩緩開口:

“今科春闈,四百一十七俊彥齊集殿庭,此乃天佑華夏、人傑輩出之象也。”

“昔周室肇基,文王演易,武王伐紂,皆賴賢才輔弼;漢祖入關,蕭何定律,張良運籌,方成帝業之基。”

“今朕披覽諸卿策問,見諸生或論北伐方略,或議防誣良策,或言農桑水利,文章或有高下,然皆有經世之才、致用之學,心甚慰之。”

“今國家多難,正需英才輔弼,望諸卿勿負所學,勿負朕望。”

他稍頓,目光落向三魁:“虞卿。”

“臣在。”虞允文趕忙出列,躬身聆聽。

“朕觀汝策論,北地三策皆老成謀國之見,深得朕心。更難得者,汝雖文士,卻通曉兵事,文中論及屯防府兵,皆有章法。”

虞允文聞言暗自汗顏,北地三策自己僅出其二,陛下乃出其一......

正慚愧間,就聽陛下說道:

“朕今授汝侍讀學士兼樞密院編修,秩正八品,望卿虛心向學,早日熟悉朝政,與朕共匡社稷。”

此言一出,不僅虞允文愣在當場,殿中群臣亦是微微騷動。

侍讀學士雖隻是虛銜,卻是陪天子讀書的近臣,常伴駕前。

樞密院編修雖隻八品小官,卻能掌軍機文書,接觸機要。

按舊製,新科狀元多授承事郎、簽書某州判官廳公事,從八品官銜已是優渥。

今上竟一舉將虞允文擢至正八品,還塞進樞密院?

陛下對此子之期許,何其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