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天子閱卷】

------------------------------------------

趙構在集英殿中巡視了半個多時辰方纔離去。

......

筆鋒流轉，日影西斜。

當暮鼓響起，一禮部官員高聲宣道：

“時辰到——諸生擱筆！”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歎氣之聲，有人答卷寫滿，神色從容；有人尚有未儘，扼腕不已。

禮部官員上前收卷，裝入專用匣中。

考生們依次退出集英殿，列隊出宮。

虞允文走在人群中，心潮難平，官家那句“人心教化”如魔咒般縈繞耳邊。

他不知官家為何要提點自己，也不知這算不算舞弊，更不敢將此事宣於他人。

若傳揚出去，自己身敗名裂不足惜，若壞了官家名聲，真是百死莫贖了。

種種疑問壓在他心頭，走出宮門時，竟有些恍惚。

接下來的程式，依製而行。

因殿試乃“恩出於上”，無需防弊，省卻了糊名、彌封、謄錄三個步驟。

各答卷曆經初考、複考、詳定、點檢四步後。

再由趙鼎、李光、王次翁三位宰執會同今科知貢舉範如圭，同知貢舉何鑄、程克俊一起，確定甲次，擬定三魁與前十候選名單，呈送禦前。

五日後，垂拱殿內。

趙構用了午膳，便命人將試卷抬來。

他先取過三魁與一甲前十候選卷宗，翻看之下，竟見虞允文赫然名列第七。

他心中高興，當即挑出虞允文的策論，展卷細讀。

關於第一題之北地安治，其“三步安北策”一曰軍事駐防：“依險築城，精兵駐防，行府兵製以省饋餉......”

二曰輕稅促耕：“仿陛下‘以工代賑’法，修水利、通驛路，借抄冇之田產分予流民、降卒，輕稅促耕......”

三曰人心教化：“興學校、禮士民、彰忠義、重開科舉北闈，選拔北地賢才，仿漢代“羽林孤兒”舊製......”

其人心教化一節，論述尤為透徹：

“燕雲陷虜二百餘載，幼者不識華夏衣冠，長者已無故國之思。當立塾建學，廣招幼童，教以詩書禮義，複其華夷之辨......”

“另開科舉北闈，取士名額單列，使北地才俊有進身之階，知朝廷無南北之私，則民心自附......”

第二題《防誣告弊法》重在“宣諭德化、嚴刑峻法”，雖無新意，倒也穩妥。

趙構看罷，心中已有定見。

再看排名第一的陳誠之卷。

論北伐後治理，主張“分封宗室以鎮守，推行仁政以懷柔”。

論防誣告，強調“禦史糾偏、誣告反坐”。

文章淳厚穩重，辭藻典麗，格局宏大，堂堂正正，無怪被考官列為第一。

趙構知道陳誠之乃清正之臣，史載其“持身清慎，論事剴直，不詭隨於權幸”，他主張“內修政理，外示信義，蓄力待時”，並將在日後支援為嶽飛平反。

若點其為狀元，亦無不可。

再看排名第二的顏師魯卷。

其第一題四平八穩。

論北地之治，提出“分步漸進”之策：初定時行軍管，三年後置流官，五年後開科舉，十年間增賦至與江南同，並詳述其法。

趙構見到這位清品德堪比王十朋，被朱熹評為“顏公清德，可為百世師表”，被真德秀譽為“本朝清節之士，顏幾聖其一也”的名臣答卷，不由得微微頷首。

【顏師魯，南宋名臣，生於1119年，現年二十三歲，紹興十二年（1142年）進士，其清廉自守，一生清貧，家無餘財，史載其“卒後無以為殮，同僚湊資治喪”。

其中第之後，拒絕趨附權奸，二十年不見秦檜一麵：“秦檜當政二十年，拒不通謁，沉滯州縣”。

他力主恢複中原，反對苟安：“天下之勢，在我自強，不在金之衰”。

《宋史·顏師魯傳》：“師魯天性莊重，持身廉介，奉法循理，不為詭激之行，而風節凜然，秦檜當國，未嘗一見其麵。及為禦史，首劾近習弄權，論事剴切，無所回撓。”】

趙構細讀顏師魯第二題答卷，越看越喜。

隻見他寫道：

“臣聞古之善政，莫若明察秋毫；今之良法，當思防微杜漸。臣試以貢生之身，謹對聖策，陳言如左：”

“今陛下頒財產公示之製，開舉告貪墨之門，懸重賞以誘民言，許三成以勵舉告，此誠滌盪瑕穢、激揚清流之宏策也。”

“然利之所在，弊必隨之。”

“昔武後臨朝，羅織經出，告密之風大興，終致來俊臣、周興之流濫殺無辜，賢愚不分，朝野震恐。此非廣開言路之過，實乃防誣之製不修之禍也！”

“臣觀今日舉報有賞之製，若效武後納諫之心而不鑒其失，恐三成賞銀反成釣餌，公示清冊竟作羅經，猾吏持簿而索賄，奸民挾券以誣良，輕則賢士寒心，重則朝綱解紐，此臣所以中夜撫膺，而敢為陛下痛陳者也。”

“今財產公示如明鏡高懸，照儘私藏；行賄無罪似枷鎖頓解，敢言脅迫。二策若得推行，貪腐十去**矣。”

“蓋財產既曝於眾目，孰敢妄取？行賄既不為罪，孰甘受挾？源清則流自潔，理之必然也。”

“是故舉報有獎一策，實為前二法之輔翼，既可查漏補缺，窮追暗蠹；亦能聚民為鑒，共護官箴。三法相濟，方成完璧。”

“然賞告之法，利刃也，用之善則懲奸，失之察則傷善。故於設賞之際，尤須嚴立防誣之規，以杜奸猾而護良善。”

“乎防誣之道，當如築堤束水，既導其流，複固其防。臣謹擬五策，惟聖明察焉：”

“一設證據之檻，杜空言之源。”

“凡舉告者，必具切證，或田宅契券之影蹤，或錢帛往來之簿記，或見證確鑿之供詞。若僅以“風聞”“疑似”呈報，州縣不得受理......”

“二立三級之核，明勘驗之序。”

“首由廉政司初核，驗證據真偽，三十日內具結上報。次送登聞檢院，辨財產增減之異，六十日內複覈定疑。終付禦史台，遣禦史二人專案徹查，九十日內明斷曲直。”

“層層相製，則奸猾難遁；時限嚴明，則積案不生......”

“三定誣告之刑，懸反坐之劍。”

“依“誣告反坐”古義，量情裁罰，若捏造實證、勾結胥吏、蓄意構陷者，罪加三等。刑章既峻，則宵小知儆......”

“四嚴名實之辨，禁匿名構陷。”

“凡舉告者必署真名籍貫，驗明正身，匿影匿名者概不受理。誣告反坐之律既存，實名則不敢妄言；賞金三成之諾既立，具名乃可領厚酬。名實相符，則奸徒難售其詐；賞罰分明，則良善得伸其冤......”

“五護舉告之人，塞報複之隙。”

“實名舉告者，官府須密藏其籍，泄密之吏，當付嚴懲。若舉告人遭威脅迫害，許越級直訴登聞院，所司須即刻受理查辦。屏護既周，則義者無畏......”

“昔子產治鄭，不毀鄉校；太宗臨朝，兼聽謗木，皆以廣開言路為興治之基，而以嚴杜讒誣為守成之要。”

“今陛下聖燭四海，誌清寰宇，若於此製嚴其門檻以去浮言，密其程式以核虛實，明其刑賞以正導向，則貪墨者無所匿形，誣構者不敢輕試，清流之士得展其懷，朝堂之風必煥然一新也。”

“臣聞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不到則夾生，火候太過則焦糊。”

“今施此製，當如中庸之道，既懸利劍以懾貪墨，亦張羅網以護忠良，不偏不倚，方為至善。”

“則中興之業可期，萬民安生可待，學生雖在草茅，亦當稽首而慶清明之世也！”

“謹陳微見，伏惟聖裁。”

“漳州顏師魯，誠惶誠恐，謹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