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天子作弊
【第301章 天子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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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十二年,四月十三。
殿試之日。
寅時末,臨安皇城還籠罩在破曉前的青灰色調裡,四百一十七名貢士已列隊肅立在左掖門外。
宮門緩緩開啟,禮部官員手持名冊走出,高聲宣導:“持憑引驗身,依序入宮,不得喧嘩顧盼。”
“福州陳誠之——”
“在。”
“上前——”
“漳州顏師魯——”
“在。”
“上前——”
唱名聲在晨霧中傳開,隊列緩緩挪動。
每過一人,便有吏員執著燈籠,仔細覈對憑引上的描述:
“福州長樂陳誠之......年三十二,麵白,左頰有痣,身長五尺七寸,父陳舜俞,祖陳宗禮,保人福州長樂敬亭書院山長......相符,過!”
“漳州龍溪顏師魯......年二十三,麵微黃,右手有疤,身長五尺五寸......過!”
“信州弋陽陳康伯......年二十九,麵黑,左眉有痣,身長六尺三寸......過!”
三十二歲的虞允文站在隊列中段,心潮難平。
已三試不第的他,這次本未報多大指望,誰曾想十二日前省試放榜,他竟名列第一百二十六,排名中上!
此刻能夠站在此處,與天下英才同赴天子親策,心中不免有幾分恍然若夢之感。
“隆州虞允文——”
“學生在。”他上前遞上憑證。
那吏員覈驗無誤,在他衣襟上繫了塊寫著“丙申九六東”的木牌,叮囑道:“按牌入座,勿要錯了次序。”
虞允文拱手稱謝,隨著隊伍踏入宮門。
卯時正,集英殿。
殿內早已佈置妥當,四百餘張考案分列東西。
每案間距五尺,上置筆、墨、紙、硯,並有一小罐清水,兩塊麪餅。
殿陛之上,禦座空懸。
禮部中書舍人梁鬆清立於殿中,朗聲道:“諸生按序號入座——甲次優者居東,平者在西,一應器物不得擅動,若有缺漏,即刻稟報。”
貢士們依序入座,各自整理考具。
虞允文坐在東側九排六席,他匆匆檢查完筆墨紙硯,發現並無缺漏,方纔稍稍放心。
卯時一刻,晨鐘撞響。
禮部尚書範如圭親自出列,朗聲道:“諸生肅立,恭迎聖駕——”
所有貢士慌忙起身,垂首肅立。
淨鞭三響,聲徹殿宇。
鐘鼓樂作,悠揚沉雄。
殿前班直持戟肅立,內侍省都都知馮益高聲唱喏:
“陛下駕到——”
百官與貢士齊齊躬身。
趙構身著緋紅羅袍,頭戴展腳襆頭,自集英殿後閣緩步而出。
“臣等拜見陛下!”
範如圭領著禮部官員及全體貢士躬身揖拜。
“平身。”趙構登上禦座,聲音清朗。
眾人直身,垂首恭立。
趙構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落在東側九排六席之上。
入殿之前,他特意查了此人座次。
隻見那人年約三十,身長六尺,麵如冠玉,眉鋒銳利,目湛神清,鼻直口方,英氣內蘊,凜然有鬆柏之姿。
趙構想起曆史上的他將在九年後以文臣之職犒師采石磯,臨危督戰,整殘卒、布舟陣,大破四十萬金軍,力挽狂瀾於既倒。
後鎮川陝、掌樞密,修武備、固邊防,以儒臣之身,成社稷之柱。
趙構見到真人,不由心生仰慕,更添期許。
虞允文偷瞄禦座,竟見天子正直直望著自己,不由大驚,趕緊低頭。
殿中寂靜無聲,隻聽趙構說道:
“永惟治道之興,實賴賢才之輔,然覽前朝故事,策問多涉虛文。”
天子開口時,內侍正將兩卷黃綾策題懸於鎏金題牌架上。
“國家取士,非止文章華美,更要經世致用。故今歲殿試,革故鼎新,策問兩道,務求實學。望諸卿凝神靜氣,展平生所學,朕在此靜候良策。賜座。”
天子話音落下,殿中微起騷動,眾貢士紛紛就坐。
禮部尚書範如圭出列轉身,親自唱題:
“第一題:俟北伐功成,燕雲重光,然北地久陷胡塵,民心思異,法度崩壞,田廬荒蕪。當以何策撫之、治之、安之,使永為華夏藩屏?”
“第二題:今設‘舉告貪墨有賞’之製,本在懸鏡照妖,激濁揚清,然恐猾吏奸民,藉此挾私誣告,使清流蒙垢,公務廢弛。當立何法、設何規,以防此弊?使賞不濫施、法無枉縱。”
範如圭連唱三遍,貢士們慌忙抄題,不少人已悄然拭汗。
北伐功成?燕雲光複?
如今宋金對峙,淮河為界,官家卻讓人籌劃光複後的治理方略?且專指已經丟失兩百零四年之久的燕雲之地?
而那反腐新政乃是官家乾坤獨斷之策,如今竟讓人指出弊端,立規以防?這又該如何下筆?
兩道題,一著眼於未來收複失地後的長治久安,一著眼於當下反腐新政的製度完善。
一宏大一具體,一前瞻一務實,皆非空談義理能敷衍過去的,也都是一個不好就會開罪天子的要命之論。
範如圭最後說道:“各限千字,日暮繳卷,逾時不錄。”
出題既畢,有人凝神構思,有人望題皺眉,有人已在稿紙上奮筆疾書。
趙構邁步走下丹墀,在場禮官俱是一怔。
按照舊製,皇帝出題後便該退入後殿,今上卻要親巡考場?
趙構不理會眾人驚詫,負手踱入考場方陣。
士子們紛紛低頭,不敢仰視。
每當帝王絳紗袍角從眼前掠過,士子們便格外謹慎,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偶有膽大者偷眼覷看,又嚇得趕緊低頭。
趙構像個尋常監考官員,在集英殿中徐徐巡視,每走到一人身邊,便低頭去看考卷右上角貼著的姓名籍貫,再觀其答捲進度。
他看到省元陳誠之已開始破題,寫下“屯田實邊,廣施仁政”幾字。
又見顏師魯在第二題的稿紙之上,寫下“三級覈查,誣告反坐”。
他看到信州陳康伯、紹興胡沂、衢州劉章三人的名號時,特意駐足,仔細端詳對方麵目。
這三人和陳誠之、顏師魯一樣,在曆史上皆是端謹有學、清正敢言的能臣,將來或為宰輔,或為名臣,撐起南宋半壁江山,而此刻都還年輕。
他暗暗記下幾人麵目,繼續前行,看似隨意踱步,實則總在不經意間繞回虞允文附近。
第三次經過時,虞允文正在稿紙上寫下第一題的破題要點:“軍事駐防”、“輕稅促耕”。
虞允文餘光瞥見絳紗袍角停在身側,手中筆一抖,一滴墨落在紙上。
他慌忙用紙角吸去,心臟狂跳,不敢抬頭。
就在這時,他聽到耳邊傳來極輕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人心教化。”
四字入耳,虞允文渾身一震!
他側頭看去,卻見一顆龍頭觸手可及,兩隻龍目近在眼前。
虞允文嚇得打了個哆嗦,慌忙低頭,屏住呼吸。
待他再抬頭時,天子已負手走遠,彷彿剛纔什麼也冇發生。
虞允文強迫自己凝神,在“軍事駐防”、“輕稅促耕”之後,補上“人心教化”四字,繼而細細拆解,漸漸理出脈絡:興學校、重北闈、禮士民、彰忠義、一體同仁......
寫罷,他心中豁然開朗,筆下頓時流暢起來,一篇“三步安北策”漸成腹稿。
是啊,軍事鎮守、恢複民生固然重要,可若人心思異,北地終非我有。人心教化,正在於此!
他感激的望向前方,官家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異常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