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大宋日報
【第299章 大宋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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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今科春闈三場考畢,已是三月十八。
考生退出,貢院鎖院,糊名、謄錄、初考、複考、點檢五道程式依次進行。
今科閱卷官員是由中書門下會同禮部、台諫、翰林篩選提名,奏請趙構親自定奪。
知貢舉(主考官)由禮部尚書範如圭擔任。
吏部尚書何鑄和‘翰林學士承旨’程克俊共任同知貢舉(副主考官)。
監試官則由禦史中丞範澄之親自出任。
八名參詳官皆是五品以上京官。
二十名點檢試卷官是從六部郎中、寺監長官、三館秘閣官等挑選而來。
四十名初考官及複考官則是從六部員外郎、秘書省著作郎、太學博士、州學教授、國子正、宗正丞中精選而出。
陣容不可謂不豪華。
依照舊製,彌封官糊名、謄錄試卷之後,初考官先閱試卷,給出名次建議。
複考官重新閱卷,獨立給出評等與名次。
點檢試卷官複覈初、複考官意見,若有分歧則召集兩人合議,最終確定等第與名次,將各考生試卷分為優、平、次三等。
隻有獲“優”“平”二等者才能成為貢士,獲得殿試資格,“次”等者落第。
知貢舉和同知貢舉最終確認省元人選與貢士名次。
這套流程下來,往往需十五至二十日。
但今科不同,一眾考官在範如圭、何鑄、範澄之三個工作狂的帶領下,晝夜不休,無人敢拖遝。
十二日後,那張承載著無數學子命運的“黃紙登科榜”便張貼了出來。
黃榜甫一貼出,禮部貢院外頓時人山人海,喧聲震天。
及第者歡呼雀躍,落第者扼腕歎息,哭聲、笑聲、驚呼聲、歎息聲、祝賀聲、讚歎聲、唏噓聲,交織一片,可謂幾家歡喜幾家愁。
本科共取貢士四百一十七人。
省元乃福州閩縣(福建福州長樂區)陳誠之。
第二名是漳州龍溪(今福建漳州龍海)顏師魯。
第三名乃壽州壽春(今安徽壽縣)魏杞。
此三子見自己名登前列,自是驚喜交集。
【省試頭名稱為省元或會元,中榜考生稱為貢生。殿試前三甲為狀元、榜眼、探花,殿試後才能稱為進士。若按原本曆史軌跡,此科省元當是秦檜之子秦熺,曆史上,秦熺殿試再得第一。秦檜為避嫌,故作姿態,將秦熺抑為榜眼,點陳誠之為狀元,連同秦檜的兩個侄兒秦昌時與秦昌齡同榜登科。時人譏為“三秦分榜”,當時優伶編演“韓信收三秦”的劇目諷刺此事,朝野輿論嘩然。】
榜前人群中,一個麵容英俊的青衫男子靜靜看著榜文。
他的目光從榜首緩緩下移,直到第一百二十六名處停住。
隆州仁壽——虞允文!
他臉上愁容登時散去,嘴角咧開,眼中放出光來。
策論三道,他自信寫得透徹,謀劃周詳,但詩賦一項,他自問確實平平,能列在此位,已算考官公允。
這讓他如何不喜。
他春風滿麵的正待轉身離去,卻聽身旁有人低呼:
“和官家大有善緣的陸務觀、楊廷秀竟都名落孫山,看來此次科舉確無人情舞弊......”
虞允文聽說過這事。
城裡城外都在傳,說這兩個年輕人在西湖詩會得官家賞識,被官家擁肩而去。
士林之中,人人皆道二人今科必中。
他回頭轉身,看遍了四百一十七箇中榜名額,確實冇發現二人姓名,心中既感詫異又覺暢快。
連官家都不循私情,這科舉風氣,可謂變矣!
他臉帶笑意,擠出人群。
【虞允文,生於北宋大觀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1110年12月14日),隆州仁壽人(今四川省眉山市仁壽縣),字彬甫。其六歲誦九經,七歲能成文,紹興二十四年(十二年後)登進士第,因秦檜“惡蜀士”,蜀地出身官員多被排擠,虞允文久在地方任職。】
殊不知,陸遊、楊萬裡詩賦雖佳,奈何策論仍顯稚嫩,三次考評皆為下等,遭點檢官黜落。
照理說,落榜書生該失魂落魄,該借酒澆愁,該寫幾首懷纔不遇的詩詞發發牢騷。
但陸遊和楊萬裡冇有
他們隻在人叢中略站了站,見榜上無名,便相視一笑。
“果然冇中。”陸遊說。
“意料之中。”楊萬裡道。
然後兩人擠出人群,勾肩搭背的徑直往西去了。
一個時辰後。
臨安禦街西頭,保康坊附近,一座二層三進大宅的門楣上懸著塊簇新匾額:“大宋日報社”。
宅內大堂熱鬨不已,二十幾個身著書生袍的年輕人或伏案疾書,或圍著幾台活字印刷機忙碌。
陸遊將一份剛印好的報紙攤在桌上,對楊萬裡笑道:“廷秀你看,這‘春闈專版’如何?”
報紙頭版用大字號印著標題:“紹興十二年春闈放榜,四百一十七貢士誕生”。
後麵不但詳細寫著今科貢士名錄,還有省元陳誠之專訪、顏師魯文章選登、魏杞策論節選。
甚至還附了份貢士籍貫分佈圖——福建路最多,兩浙路次之,江南路再次之,一目瞭然。
楊萬裡湊過來細看,胖乎乎的臉上滿是興奮:“好!快快分發驛站,務必搶在官方邸報之前!”
原來,自一月前西湖偶遇,趙構欣賞他二人心性赤誠,便將籌辦“大宋日報”的重任相托。
趙構要求,大宋日報必須:
上承朝政:摘錄官方詔敕、官員任免、朝堂動態,滿足士紳、官吏對政務資訊的瞭解。
下錄民生:記載地方農桑豐歉、市集物價、水利修繕、災異賑濟,貼近百姓日常生活。
旁及見聞:增補各地風物、文人詩賦、忠義事蹟、奇案軼聞,增加報紙趣味以吸引讀者。
陸遊與楊萬裡得此知遇之恩,又深感此事乃千古未有之創舉,自是激動萬分。
他們拿著官家給的一千貫啟動資金,立刻全身心投入其中。
起初他們隻當是替官家宣揚德政,待真的做起來,才漸漸咂摸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官家曾親授機宜:報紙要求“真、新、快”。
真,便是事實確鑿,不可虛言。
新,便是訊息及時,追蹤熱點。
快,便是采編迅捷,印刷迅速。
他們照做了。
朝廷每有新政,他們第一時間刊載解讀。
前線偶有小勝,他們立刻派“記者”前去軍營采訪。
民間若有冤情,他們覈實後寫成報道,竟真能推動官府查辦。
等等等等......
陸、楊二人漸諳讀者心理,將版麵編排得越發生動。
此次春闈,他們更是派出多路記者,詳錄省試盛況,專訪新科貢士,將其籍貫、生平、應試趣聞寫成文章......
如今,他們每月領著官家內帑發下的三十貫豐厚月俸,手下掌管著二十八名精乾“記者”,可謂少年得意,乾勁十足。
此外,官家還發下恩旨,報紙可用官府驛站週轉,下發各州。
欽命之下,誰敢推諉?
大宋日報采用活字印刷,每兩日一期,每期僅售兩文,雖因印刷與紙墨成本過高,目前仍在虧本。
但官家說了,大宋日報賺錢之途不在內容,而在“廣告”,待大宋日報廣發天下,自有人送錢上門。
到如今,《大宋日報》創刊不過月餘,已憑藉其訊息的權威性與內容的新鮮有趣,迅速風靡各地,影響與日俱增,每期刊印七千餘份仍供不應求。
街市間甚至悄催生了一種新行當——“念報人”,多是識些字的老秀才,花兩文錢買份報紙,往人多處一站,朗聲念讀。
唸到精彩處,圍聽者叫好打賞,一日下來,竟比賣假鼠藥賺得還多。
更妙的是,因陸遊和楊萬裡持有官家親頒的“采訪證”,能直入六部衙門,麵見官員。
《大宋日報》的訊息變得極具權威,民間口碑日隆。
不知不覺間,一股新興的話語力量正悄然生成,而那些還沉醉於詩酒唱和、清談議論的士大夫,對此恍然未覺。
“對了,”楊萬裡想起一事,“那些守舊儒生不是譏諷官家的格物特科為‘奇技淫巧’麼?咱們乾脆在報上開個‘格物小欄’,專門介紹農工技藝。”
陸遊激動點頭:“正該如此!咱們再把官家前些日子所做之事串聯起來,讓百姓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實務為民。”
他倆說罷,當即鋪紙研墨,提筆就寫。
兩個大才子自西湖那日親見趙構風采,早已成為趙構最忠實的擁躉。
兩人筆下文章,常在不經意處流露對官家的欽敬感佩,將趙構勵精圖治、仁德愛民、睿智博識、英武果決的形象不著痕跡的隱藏在字裡行間。
他們不知道,這每日發自真心的頌聖文章,經報紙傳遍鄉野,已在民間織就一張無形大網。
趙構的形象,從“誅秦檜、救嶽飛”的英主,漸漸化為“通百工、恤萬民”的聖君。
便是徽宗複生、淵聖迴轉,麵對這煌煌民意,怕也再難動搖趙構的地位。
“廷秀,”陸遊埋頭書寫,好似不經意道,“報社日益繁忙,我欲接表妹前來相助,她自幼熟讀經史,才學不輸男子,不知你,可願與女子共事?”
“哦?”楊萬裡停筆望向陸遊,“表妹?芳齡幾許?長相如何?成年了?”
陸遊紅了臉,凶道:“你少打歪主意,願是不願,你給個準信!”
“看你小氣的。”楊萬裡白眼一翻,“願願願,住一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