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春闈開考

【第298章 春闈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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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十二年,四月初一。

臨安城。

春闈之日。

天還未亮,禮部貢院門前已是人頭攢動,燈籠火把連成一片,照得貢院內外亮如白晝。

八千餘名來自各路、州的舉子,提著考籃,在火光中排成長龍,等待唱名搜檢。

今科省試,盛況空前,參考士子之數,已創宋室南渡之最。

要知道,紹興八年那次省試,考生纔不到五千人。

之所以如此,一是因為天子數月來以雷霆手段整頓朝綱,氣象一新。

二是因為,秦檜死了。

想那秦檜當權之時,倡導“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文章但有異議,必遭黜落。

科場請托成風,鬻題舞弊、夾帶小抄、代筆傳卷屢見不鮮,甚至出現卷子還冇交,名次已經定下的荒唐事。

烏煙瘴氣,渾不似掄才大典。

可今時不同往日,廉政司利劍高懸,反腐三策直指人心,王十朋鐵麵無私,範澄之見人就噴,場屋風氣為之一清。

此刻,禮部尚書範如圭親自坐鎮貢院大門,身旁站著的,是素以鐵麵聞名的“花臉禦史”範澄之。

兩人一個溫文含笑,一個麵沉似水,底下那些監察官吏個個謹小慎微,生怕被挑出錯處。

數百名殿前司軍士按刀肅立,將赴考學子分隔成數列。

遍觀人群,卻無王十朋身影。

半月以前,趙構曾專程頒下口諭,讓王十朋休沐備考,冇曾想卻被王十朋以“已入仕官員不得參加科舉應試”拒絕。

趙構無奈,隻得特賜王十朋進士出身,才讓自己良心稍安。

【《宋史·選舉誌》:“凡命官,不得應進士舉。”《宋會要輯稿·選舉》:“見任官及曾授官人,不得赴省試。”】

貢院外牆之上,貼著一張天子詔書,為今科省試再添新意——增設“格物特科”。

詔曰:

“朕紹膺駿命,臨禦萬方,永惟治道之興,實賴賢才之輔。”

“而國家取士,經義為先,縉紳論政,文章是重。然百工居肆以成事,萬物有格而致知。”

“昔者周公製禮,不廢考工;大學明德,必先格物。朕鑒往牒之攸載,思時宜之所需,慨念承平雖久,事功多闕。”

“或水旱谘嗟而農器未精,或邊陲鞅掌而軍械尚故,或舟車輾轉而運載維艱,或倉廩初實而織絲猶拙。”

“此皆實學不昌,巧思弗彰之故也。”

“今特開“格物”特科,以廣蒐羅。”

“凡明算數而能推曆象,曉農桑而善利田疇,通工巧而可利器械,研方輿而堪濟河漕者,皆可自陳所長,或呈著述,或進圖式,或獻器物之範,或上營作之方。”

“由天工院聚通識之臣,會同工部、司農寺有司,詳加考覈。”

“若確係創發新機,裨益實用,雖不中程式,朕必親覽而甄錄之。”

“中格者,視其能效,授天工院職事,或外補監司技術之官,品秩俸祿,比同進士出身。”

“若有殊才異能,所益弘巨者,當不次超擢,以示優異。”

“此科與常舉並行,各不相妨,士子可量力兼赴,亦可專攻一途。”

“夫欲隆堯舜之治,必兼禹稷之功;將成開濟之業,豈乏般倕之巧?”

“谘爾多士,體朕至意,勿以雕蟲為嫌,勿謂匠作非貴。”

“懸鵠的以待能者,開雲衢而納奇才。”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紹興十二年三月初五,詔。”

詔書明示,考生於正科經義、詩賦、策論之外,可自願提交其在算學、農學、工學、天文、地理等著述或發明圖說。

此特科由天工院獨立考覈,不占正科名額,然一旦通過,即可授天工院實職或外放為技術官,秩同進士出身。

此詔一下,士林輿論頓時分為兩撥。

守舊者私下譏諷,斥之為“奇技淫巧科”,視若旁門左道,有辱斯文,非君子正道。

一些老學究更是搖頭晃腦:“聖人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格物?格什麼物?格石頭還是格木頭?於正途何益?於大道何補?”

然亦有那留心實務的學子,暗自摩拳擦掌,視此為終南捷徑,躍躍欲試。

臨安城內的茶坊酒肆,說書人早已將此事與官家此前推廣占城稻、創製簡數拚音、頒佈專利法、興建天工院、廣募天下巧匠等一連串舉措編成評書,講得口沫橫飛。

“......格物特科,什麼意思?就是您要是種地種得好,打鐵打得精,算賬算得快,也能當官!您說,這樣的官家,古往今來有幾個?唐太宗?漢景帝?要我說,都不及咱們官家實務為民,體貼百姓......”

百姓們聽得津津有味,隻覺這位官家大是不同。

這位官家,心裡裝著百姓的農具舟車、柴米油鹽,比起那些高高在上、隻知吟詩作賦的帝王,更顯可親可敬。

貢院前,正排隊驗身的陸遊正小聲對身後的楊萬裡說著什麼。

兩人說話間,就聽一禮部吏員高聲宣導:

“持牒驗身,依次入院,不得喧嘩!”

陸遊、楊萬裡頓時縮了脖子。

貢院大門洞開,官吏唱名搜檢,考生們魚貫而入。

省試分詩賦、經義兩科,考生可擇一而試。

詩賦科,考三場:第一場詩、賦各一首;第二場論一首;第三場策三道。

經義科,也考三場:第一場本經義三道,再加《論語》《孟子》義各一道;後兩場和詩賦進士一樣。

詩賦科重文采,曆來被視作“清貴”,經義科重義理,已淪為次選,為博那“文學之選”的清貴名聲,近八成考生都選擇了詩賦科。

貢院內,八千餘考生按號就坐,秩序井然。

試捲髮下,考棚內頓時響起一片吸氣之聲。

今科禮部出的試題,和往年大不相同。

首場詩賦之題,以“萬物更新”為意。

次場,論一首,題目出自《春秋》大義“尊王攘夷”。

末場,策問三道,一問北伐方略,二問地方民政,三問財政開源。

考題務實至極,全無空泛大論,直指當前局勢、民生經濟等現實難題,倒像極了吏部考課地方官的題目。

不少慣於吟風弄月、大談聖人之道的考生見了,難免額頭見汗,筆桿都快捏斷。

一時間,考生們或凝神構思,或奮筆疾書。

稿紙上鋒芒畢露者有之,委婉勸諫者有之,各見心性。

在這數千人中,陸遊及楊萬裡詩纔不凡,首場詩賦自是揮灑自如。

然而看到論、策題目,缺乏閱曆的二人也是眉頭緊鎖,皆感犯難。

另有一人,名虞允文者,時年三十有二,卻沉穩端坐,下筆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