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勢不兩立

【第297章 勢不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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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金國。

開封府,元帥行轅

“砰——!”

金兀朮一掌拍碎麵前桌案,木屑四濺。

他鬚髮戟張,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信使,從牙縫裡擠出字來:

“你再給本帥說一遍......海州大營,死了多少人?”

信使渾身發顫,伏地不敢抬頭:

“回...回元帥,據清點,陣亡九百三十五人,重傷七十八人...猛安斡離不...戰死,糧草萬石被焚,戰馬...皆被砍殺......”

“宋軍來了多少人?!”

“具體數目不知,據海岸漁民所述,約...約二百餘人......”

“多少?!”

“二...二百餘......”

“宋軍傷亡如何?!”

“未...未見宋軍傷亡......他們天一亮就退入海中,不知所蹤......”

“廢物!全是廢物!!”

完顏宗弼暴怒如狂,一腳踢翻座椅,在帳中來回疾走,如困獸般吼道:

“二百人!二百人就能斬我近千精銳!焚我萬石糧草!斡離不那蠢貨是吃屎的嗎?!本帥給他兩千精兵守海州,他就這樣守的?!”

“他還有臉戰死,操他孃的!他該**謝罪!”

“趙構!趙構!你這卑鄙小兒!隻會行此鬼蜮伎倆!本帥要親提大軍,踏平臨安!將你碎屍萬段!”

帳中諸將噤若寒蟬,無人敢言。

自從三月以來,邊境各處哨站、巡邏隊、築城隊、水寨接連遭襲,累計損失已近三千人。

雖都是小股傷亡,可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感覺,更讓人憋悶。

尤其可恨的是,宋軍這些襲擊者神出鬼冇,來去如風,每次都是打完就跑,根本不與你正麵交戰,等你大軍趕到,早已人影全無。

“渭原、信陽、淮北、泗州、五河、海州......”

金兀朮越數越怒,“六處!半月之內,六處遭襲!六處全敗!宋軍幾無傷亡!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他猛的轉身,瞪著諸將:“你們告訴本帥,宋軍何時有了這等戰力?!趙構那個軟蛋,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膽子?!那膽小如鼠的軟骨小兒,年前還在搖尾乞和,如今哪來的本事主動越界?!”

親軍萬戶、寧遠大將軍“仆散忠義”小心翼翼道:

“元帥息怒,宋軍此番用的皆是小股精銳,專事偷襲,防不勝防,我軍一時大意......”

“大意?”金兀朮冷笑,“一次大意,兩次大意,六次都是大意?!”

他大步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宋金邊界劃過:

“渭水、信陽、淮北、泗州、五河、海州,東西橫跨三千裡!宋軍能在如此廣闊的戰線上同時發動襲擊,說明他們早有謀劃!”

“區區小股南蠻,竟在我大金境內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長此以往,我軍士氣何在?軍心何存?不能再等了!”

金兀朮眼放凶光,“即刻傳令!集結開封、歸德、徐州三路兵馬,再調河北簽軍二十萬,半月內完成整備,渡淮越江,給我踏平江南!本帥要親手擰下那趙構小兒頭顱,以雪此奇恥大辱!”

帳中眾將麵麵相覷,空氣凝滯。

“都元帥...”

兀朮親弟、左軍統領、邢王“完顏宗敏”緩步出列,“都元帥息怒,此時用兵,恐非良機。”

兀朮霍然轉頭,眯起眼睛:“你還要勸?”

完顏宗敏迎著他駭人的目光,小心說道:

“眼下青黃不接,中原屯糧已消耗近半,河北、山東糧倉皆未充盈,此時若發大軍,人吃馬嚼,日耗粟米何止萬斛,不出半月糧道必空。”

“且江南此時亦在春播,田裡隻有秧苗,即便我軍速勝,倉廩空虛,搶無可搶,難不成要從北地運糧?”

“再者,我軍水師素來弱於宋人,新伐木材打造之戰船僅七百餘艘,且至少需陰乾一季,方堪水戰。”

“而據探馬確報,這半月以來,淮河沿線,自泗州至鄂州,宋軍水寨突然多出近兩千艘戰船,今日淮河水麵,宋軍戰船已逾三千!”

“我軍現有老船多為駁馬小船,若強行渡河,宋軍甚至無需接舷而戰,隻需以大船衝撞,屆時,進不能進,退辱軍威......請都元帥三思。”

兀朮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在強行壓製怒火。

當年黃天蕩之敗記憶猶新,完顏宗敏所言,確是他心頭所患。

他盯著地圖上那道蜿蜒的淮水,忽的手指轉向輿圖西北,咬牙說道:

“那便調兵北上!彙同洛陽兵馬,西出大散關!另從唐、鄧二州陸界西出!兩路並進,夾擊川陝!再沿漢水東下,繞開淮河,直撲臨安!”

完顏宗敏聞言,眉頭鎖得更緊:“此策...恐亦難行。”

“嗯?”金兀朮眼神一冷。

完顏宗敏歎了口氣:“大散關遠在秦隴,道路險遠,糧秣轉運,路耗其八。若調大軍北上,人吃馬嚼,待兵臨關下,糧草已難支旬月。”

“而大散關乃宋朝百年雄關,十五年來,屢挫我大金雄師。”

“如今吳玠雖死,其弟吳璘尚在,此人守城之能不輸其兄,昔年仙人關、和尚原,都元帥當有體會。”

“屆時陳兵堅城之下,進退失據,如之奈何?”

“至於唐、鄧二州...”

他意味不明的瞟了眼兀朮,“其南麵,便是嶽飛的鄂州大營,據報,嶽飛自正月返防,日夜整軍備馬,哨騎放出百裡......若從此處南下,必與其正麵相撞。”

說到此處,他忽然收聲。

“嶽飛”二字如冰水澆頭,讓金兀朮怒氣稍斂。

他煩躁的盯著輿圖上的“鄂州”二字,良久,從牙縫裡說道:“那依你之見,我軍隻能捱打?”

完顏宗敏沉默不語。

兀朮瞳孔一縮:“宋軍可小股越境,我軍為何不能?那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猛然轉身,看向帳中眾將:“傳令各州!精選悍勇之士,也給他來個越境襲擾!攻其哨站!焚其糧草!殺其巡卒!攪他個天翻地覆!”

完顏宗敏暗自苦笑,硬著頭皮再勸:“都元帥,此計...亦恐難收效。”

兀朮聞言,火氣騰的竄起:“休要陰陽怪氣!有話直說!”

完顏宗敏搖了搖頭:“都元帥關心則亂,難道忘了我大金鐵騎長於野戰衝陣?這等步戰偷襲,實非所長。”

“想那兩國交界,多有河網相隔,戰馬難以泅渡。而我軍要想越境,必得先渡淮河,若用船隻運馬,動靜必大,幾隻渡船,如何抵擋宋軍水師?”

“縱有勇士僥倖潛入,偷襲成功,一旦暴露行蹤,宋軍水師鎖江,又如何回返?”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兀朮終於按捺不住,勃然大怒,一腳踢翻降將“孔彥舟”身前矮幾:

“合著就隻能坐視宋狗囂張,損我兵將,墮我軍威?!難道我大金勇士,就隻能縮在營裡,等宋軍來割腦袋?!”

“鳳翔府呢?唐、鄧二州呢?這些地方與宋境陸路相接,難道也派不出幾支敢死之士?”

他喘著粗氣,在帳中來回踱步,忽的停住:

“傳我將令:著鳳翔、唐、鄧三州,即刻抽調精銳,不拘手段,越境襲擾!放火、殺人、搶錢,怎麼解氣怎麼來!務必讓宋人不得安生!奪回我軍心士氣!誰再推諉,軍法從事!”

完顏宗敏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到兀朮那雙幾欲噬人的眼睛,他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得低頭應諾:

“...遵令。”

兀朮來回疾走數步,一連串命令接連砸下:

“再令!沿邊所有營寨哨卡,加固工事,增強值守,夜不卸甲,再有被宋軍摸進營寨者,全營皆斬!”

“傳檄河南、河北、燕雲諸路,加征民夫三十萬,押赴汴河,伐木造船!”

“工匠不夠就抓,木材不夠拆屋!七月之前,本帥要見到兩千艘新船下水!誤期者,夷三族!”

就在這時——

“報——!!!”

帳外馬蹄聲急,一信使慌慌張張衝入大帳,臉上血汙混著塵土,聲音嘶啞變調:

“稟大帥!鳳翔府急報!三月二十,宋軍再襲渭水北岸三處哨站,焚燬新囤草場,燒糧三千餘石,守軍死傷近千,謀克‘完顏跋不也’被宋軍生擒,不知所蹤。宋軍留下八字,言‘蒼隼陳榕到此一遊’......”

信使話音未落,另一騎接踵而至,又一信使衝入帳中:

“報——!都元帥!鄧州前線急報!三日前,宋軍自桐柏山小道潛出,夜襲我正陽糧倉,正陽守軍皆歿,糧倉被焚,戰馬皆掠,騾馬儘遭砍殺,‘夾穀胡裡改’及謀克‘烏延黑闥’陣亡......”

帳中死寂。

兀朮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鐵青如鬼,胸口一股腥甜上湧,被他強行壓下。

許久,他轉頭望向臨安方向,一雙大眼幾乎要瞪裂眼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大吼:

“趙——構——小——兒——!”

“我與你——勢不兩立——!!!”

吼聲衝出營帳,在暮色中迴盪,驚起寒鴉一片。

而東南方向,臨安的萬家燈火正次第亮起。

紹興十二年的春風,吹過淮水,吹進皇宮。

趙構收到胡銓彙總的戰報,靜靜看完。

他笑了笑,將戰報放在一旁,提筆繼續批閱奏章。

窗外春色已濃,杜鵑盛放。

江水滔滔,奔流向東。

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而這個時代的主角,不再是女真鐵騎。

而是那個穿越千年而來,誓要改寫曆史的現代靈魂。

以及他手下,那些正在淬火成鋼的——大宋鐵軍!

七月。

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