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爾之生母,即朕民母
【第295章 爾之生母,即朕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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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銓雙手接過詔書,目光落在禦筆親書的朱字上。
他本是翰林出身,文章詞賦皆屬當世翹楚,此刻,他隻看了開頭幾行,便覺胸中如有重錘擂鼓,呼吸都急促起來。
“朕聞渭水咽寒,湧孤臣碧血;秦川戴孝,哀壯士英魂......”
他逐字讀下去,越讀眼睛越亮,越讀臉色越紅。
讀到“追贈忠勇校尉,秩七品,賜錢千貫”時,他喉頭滾動。
讀到“子既殉國,母何以安”時,他眼眶發熱。
讀到“凡我將士,皆朕股肱;爾之生母,即朕民母”時,他渾身一震,險些握不住手中詔書!
讀到“敢有輕慢忠烈者,視同欺天;剋扣軍賞者,罪同叛鼎”這等石破天驚之語時,他猛的抬頭望向禦案後的天子。
隻見麵容沉肅的帝王眼神清澈而堅定,那裡麵冇有作偽的悲憫,隻有真切的痛惜與橫掃八荒的決絕。
刹那間,一道明悟劈進腦海!
自太祖開國以來,朝廷施行“重文抑武”之策百餘載,武人地位日漸卑下。
到得此時,“軍漢低人一等”已成朝野共識,“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
縱是嶽、韓這般名將,在文官眼中仍是粗鄙武夫。
軍士陣亡,撫卹微薄。
家眷困頓,無人問津。
故而百姓寧為流民,不入行伍,士卒但求苟活,不望死戰。
這也正是多年來宋軍往往數量雖眾,卻難敵金人的一大痼疾!
而如今陛下這道詔書,簡直是逆百年積習而行!
追贈陣亡小校為七品官,蔭其侄入最高學府國子監,敕封兵卒之母為六品孺人,月供祿米,官婢侍奉!命地方官朔望問安......
更直言“爾之生母,即朕民母”......
這是何等殊榮?!
這是將忠勇軍卒的地位,拔高到了與士人比肩的程度!
再聯想到三月前陛下堅持推行的“軍銜製”,明確升遷賞罰,陣亡從優撫卹,傷殘終身奉養......
如今更有“忠烈之門,永享國恩”的承諾!
可以想見,此旨一旦佈告天下,會在民間掀起怎樣的波瀾?
那些因生計所迫才入伍的漢子,那些被視作“賤卒”的軍漢,突然發現:原來從軍可以光宗耀祖,戰死能夠蔭庇子孫,父母能得朝廷奉養,家門可懸禦賜金匾!
這哪裡還是“好男不當兵”?這分明是“男兒當報國,忠烈傳家門”!
胡銓彷彿已經看到那些曾經被視為“賤役”的軍戶門楣,將因“忠勇之家”的金匾而光耀鄉裡。
那些掙紮在溫飽線上的貧寒子弟,將看到一條憑軍功改變命運、光宗耀祖的康莊大道!
可以想見,各州縣軍營前排起長隊,百姓爭送子弟入伍,軍中兒郎為博功名,唯恐落於人後,前線將士為報君恩,必將奮勇爭先......
如此一來,又何愁兵員不精?士氣不旺?軍力不強?
更令他敬佩的是,陛下此舉,於無聲處,儘收天下軍心!
帝王禦下,無非恩威並施。
試問自古君王,誰曾將普通士卒之母稱為“民母”?誰曾給予陣亡小校如此哀榮?
陛下以君父之心待將士,以孝子之情恤遺屬,試問天下武人,誰能不效死力?
各軍各路小卒得知,又該如何感念聖恩?
從此之後,軍中隻知有陛下,隻知有朝廷,哪裡還會再有如苗傅、劉正彥那般狼子野心之徒煽動變亂的土壤?
“胡卿。”
趙構的聲音將胡銓從思緒中拉回。
他這才驚覺,自己竟捧著詔書發呆良久,實在失儀。
“臣...失態了。”胡銓慌忙躬身。
他強壓翻騰的心緒,整理衣冠,後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鄭重跪地,畢恭畢敬的行了一個大禮。
待到抬起頭來,眼中已含熱淚:
“陛下!此詔一下,非獨陳榕忠魂可慰,陳母節烈可彰!更是鼓舞億兆軍心、振興武德之曠古恩典!”
“陛下以殊恩勵死士,以厚賞表忠烈,必令全軍感奮,萬民景從!武臣豈敢惜死?天下安能不靖?”
“臣敢斷言,不出一載,我大宋軍心士氣必將煥然一新!臣彷彿已見,天下壯勇聞風而動,六軍將士涕零效死!”
“陛下聖明燭照,洞見萬裡,臣...五體投地!山河可複,盛世可期矣!”
他越說越激動,竟跪行兩步,又道:
“臣嘗讀史,古之帝王,待將帥厚,待士卒薄。今陛下以一士卒之死,頒曠古未有之恩,此非獨恤陳榕,乃為天下士卒立心。”
“自此以後,凡我大宋軍人,皆知戰死非無人問津,朝廷必立碑供奉;皆知身後父母妻兒,朝廷必養必恤;皆知忠烈之門,可享萬世榮光!”
“陛下這是...”他聲音發顫,“這是在鑄軍魂啊!”
是的,鑄軍魂。
為這個一度屈膝求和、武備廢弛的王朝,重新立起鋼鐵般的脊梁。
為這些一度心氣儘喪、畏敵如虎的臣民,重新注入沸騰的熱血。
趙構看著激動得臉色通紅、身軀發顫的胡銓,知他已領會自己意圖,心中欣慰,溫聲道:
“胡卿知朕。”
隻四字,卻徹底印證了胡銓心中所想。
他以額觸地,聲音發顫:“臣豈敢言知聖心?隻是見陛下此詔,如暗夜見北鬥,昏聵聞驚雷,臣...臣這就去辦!必使此旨遍傳諸路,直達邊陲,讓每一個軍卒都聽到陛下之言,讓每一個百姓都知忠烈之榮!”
“去吧。”趙構點頭,“務使恩澤速達,莫負了忠烈之心,寒了將士之盼。”
“臣!遵旨!”
胡銓再拜起身,雙手穩穩托著那道重若千鈞的詔書,如同托舉著大宋的未來,躬身退出延和殿。
“陳榕啊陳榕,你若在天有靈,當可瞑目了。”胡銓低聲自語,眼中又泛起熱意,“得遇如此明主,山河何愁不複?陛下...真乃不世出之聖君也!”
宮門外,樞密院的馬車已在等候。
胡銓快步上車,沉聲吩咐:
“速回衙門!傳所有堂官、主事,今夜不休,務必將此旨謄抄印發,八百裡加急發往各路!另,送一份給《大宋日報》,告訴陸遊,明日務必刊載。”
“喏!”
馬車駛過禦街,街邊暖光映在胡銓臉上,明明滅滅。
他閉上眼,彷彿看到西北邊關,軍營校場,將領當眾宣讀此詔,士卒們熱淚盈眶、齊呼萬歲。
又看到江南州縣,市井街頭,說書人拍案講述陳榕事蹟,百姓們聽得唏噓抹淚,少年郎握拳立誌從軍。
還看到興元府一郊,知府躬身將“忠勇之家”的金匾懸上門楣,白髮老婦由官婢攙扶,望著東南方向,淚中帶笑......
胡銓睜開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從今夜起,大宋將翻開全新的一頁。
而這一切,都源於延和殿中,那位看到“吾兒勇否”四字時,會“心痛如絞”的帝王。
“陛下...”胡銓望向皇宮方向,心中默道,“臣,幸逢明君。”
呃......
之前為何那般?
陛下自有深意!
......
延和殿內,趙構看向馮益。
“馮益。”
“老奴在。”
“傳朕口諭:從內帑再撥軍餉六十萬貫,均分六路,令各路宣撫使,可酌情擴建特種營規模。”
“喏!”
“還有,密令沈雲之:火器研發,務必加緊,手雷、地雷,從急量產,保密工作須萬無一失!”
“喏!”
“再令嶽雲秘密抽調人員,尋隱蔽處試驗成品,掌其用法,演練新陣,七月之前,朕要看到成效!”
“喏!”
“去罷”
“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