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天子聞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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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

胡銓匆匆入殿，一身緋袍風塵仆仆。

“臣胡銓，參見陛下。利州六百裡加急軍報，吳璘親筆。”

“免禮。呈上來。”

馮益接過奏表，奉與趙構。

趙構展開，見有兩頁，他先覽戰報，其上寫道：

“......蒼隼營三百二十人夜襲渭原金營，是役，斬金軍謀克勃極烈夾穀兀魯以下五百三十七級......自損一人，傷十六人......”

“好！”趙構忍不住拍案，“吳璘果然冇讓朕失望！”

他放下戰報，看向次頁，臉上笑容漸漸收斂，隻見其上寫道：

“......陳榕，年十八......為救同袍，孤身衝陣，以身蔽刃，連斬六騎，斃蒲輦一人，身中三十三箭，肩穿長矛，腹中五刀，猶口咬敵頸......以身撞馬......其母姚氏聞訊，不問生死，唯問：‘吾兒勇否？’杲答：‘勇冠三軍！’......”

看罷一遍，他再看一遍。

這一遍，他看得極慢。

看罷，他沉默良久，眼中已有淚光。

他知道，這一聲“吾兒勇否”，藏著這個民族最深沉的韌性。

“馮益。”

“老奴在。”

“研墨。”

“喏！”

趙構鋪開一道空白詔書，提筆揮毫，朱字如血：

“朕聞渭水咽寒，湧孤臣碧血；秦川戴孝，哀壯士英魂；觀乾象垂芒，乃知忠魂耀鬥；撫輿圖泣血，敢忘義骨撐天。”

“茲有利州路宣撫使吳璘馳奏：蒼隼營士卒陳榕，年未弱冠，誌貫長虹，夜襲渭原，單兵陷陣，狼矢貫胸猶拄刀叱吒，矛穿腹背尚齧齒搏梟。”

“終使金酋殞首，胡馬崩圍，力竭捐軀，魂歸霄漢，壯哉壯哉！”

“自古忠勇之士，皆天地正氣所鐘；每壯烈之行，必青史丹心可鑒。”

“昔霍驃騎踏匈奴而標漢鼎，嶽武穆搗黃龍而振天聲，今陳榕以匹夫之烈，雪靖康之恥！朕撫卷愴然，雖數日之隔，猶聞金石之聲；縱萬裡之遙，如見血性之魄。”

“朕痛徹肝膈，特頒殊典：”

“追贈陳榕忠勇校尉，秩七品，賜錢千貫，絹百匹，蔭其族侄一人入國子監，習聖賢書，繼忠烈誌。”

“於興元府立‘忠勇碑’，刻其事蹟，永誌紀念。其陣中所用馬刀，收入武廟，刻名銘記，以垂不朽。”

“俟北伐功成，配享忠烈祠，四時祭祀，永享血食。”

“朕尤惻然者，陳母姚氏也。”

“白髮倚門，青燈紡績，忽聞噩耗，不哭兒命，先問兒勇。”

“此一問，石破天驚；此一言，山河震動。”

“昔王母伏劍勉子，嶽母刺字儘忠，今陳母問勇明誌，皆女德之極則，母儀之至範。”

【王陵母伏劍勉子：王陵是沛縣豪族，與劉邦同鄉且素有交情，楚漢戰爭爆發後率部歸順漢軍。

項羽為逼迫王陵叛漢歸楚，將王陵的母親擄至楚營，當作人質。項羽讓王陵的使者麵見王母，意圖借王母之口勸王陵降楚。

王母私下送彆使者時，哭著囑托：“為老妾語陵，謹事漢王。漢王長者，終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

為了讓兒子毫無牽掛的輔佐劉邦，王母說完便拔劍自刎。

項羽得知後大怒，下令將王母的屍體烹煮，這一暴行反而徹底激怒王陵，此後王陵忠心耿耿追隨劉邦，南征北戰，漢朝建立後，因功被封安國侯，官至右丞相。】

趙構繼續寫道：

“《詩》雲：‘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朝廷養士，實賴百姓輸骨肉；國家安寧，皆因慈母舍肝腸。”

“今子既殉國，母何以安？”

“朕每思之，寢食難寧。”

“忠烈之門，豈可不彰？”

“今特敕陳母姚氏‘忠烈孺人’，秩正六品，賜誥命冠服，旌表門閭，月給祿米三石，歲供彩縑五端，另撥官婢二人，終身侍奉，賜‘忠勇之家’金匾，懸於門楣。”

“州縣長吏，每月初一十五必親往問安，如有疾苦，即刻奏聞，敢有怠慢，嚴懲不貸！”

“複觀蒼隼營眾，渭原之戰，以寡擊眾，三百虎賁踏渭水寒冰，五十圓盾擋箭雨漫天。”

“斬首五百，敵酋儘奸，焚營獲圖，揚威塞北！戰損之微，古今罕有！戰果之著，遐邇震驚！”

“此誠西軍特種建軍之驗，亦我大宋武德複興之端！”

“特犒蒼隼營全體將士，禦酒百壇，肉五千斤，人賞錢百貫，傷者倍恤，殘者終養。”

“繳獲戰馬資財，三成上繳，七成留營。”

“統領彭杲擢升少校，餘者著樞密院詳錄其功，憑功升銜。”

“另著兵部將陳榕事蹟刊印成冊，發至各路軍營，令將士存記於心，知忠義之所在，明賞罰之必行。”

“嗚呼！隴月猶照征衣裂，渭濤長咽戰鼓沉。”

“朕嘗讀史，至“燕然勒石”、“竇憲焚胡”，未嘗不慨然思猛士。”

“今覽此奏，乃知英魂不遠，浩氣長存。”

“昔漢武有雲：“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今朕亦詔告天下：”

“凡我將士，皆朕股肱；爾之生母，即朕民母。生，當享爵祿之榮；死，必獲旌表之隆。”

“自今而後，敢有輕慢忠烈者，視同欺天；剋扣軍賞者，罪同叛鼎。”

“更敕天下州縣立忠烈祠，以身殉國者，歲以太牢致祭，忠烈之門，永享國恩！”

“俟他日黃龍搗碎，麟閣畫影，朕當親往泰山祭天，告慰忠魂！”

“願三軍效陳榕之忠勇，庶人懷姚氏之深明，則胡虜可平，山河可複，盛世可期！”

“佈告中外，鹹使共聞。”

“紹興十二年三月二十日禦筆。”

詔書後附硃批小字：“朕每念‘吾兒勇否’四字，輒心痛如絞。著興元府再撥官田六十畝，永為陳氏祭產，朕他日若巡西陲，必親往祭奠。”

寫罷，趙構擱筆加印，將聖旨遞給馮益，眼望胡銓：“即刻照此辦理。”

馮益小心捧過這封禦筆親書的聖旨，轉呈胡銓，又聽官家說道：

“傳朕口諭給興元知府：陳榕之母，即朕之民母，務必照拂周全，若有差池，朕唯他是問。”

“臣領旨！”胡銓趕緊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