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陳母問勇
【第293章 陳母問勇】
------------------------------------------
紹興十二年三月十四日,傍晚。
興元府西郊,陳家村。
陳家村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多是茅屋土牆。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孩童正在玩耍,見一隊披甲軍士進村,嚇得四散跑開。
彭杲走在最前,身後是倉隼營丙隊四十九名將士,皆身披鎧甲,腰懸兵刃。
隊伍沉默行進,隻有腳步聲和甲葉輕撞。
陳榕家在最西頭,兩間茅屋,一圈竹籬,牆角堆著柴薪,院中晾著幾件打補丁的粗布衣裳。
陳母姚氏,年四十五,鬢髮已白,正坐在院中紡線,紡車吱呀呀轉著,棉線在她手指間撚動。
她眉眼低垂,神情平靜,隻是偶爾停下,望一眼村口小路——兒子說,若歸家,定是黃昏時分。
“老夫人。”
一聲輕喚。
姚氏抬頭,隻見數十名頂盔貫甲的軍士,在一位銀盔將軍帶領下,肅立門前,肅穆無聲。
軍士們甲冑一塵不染,眼中卻透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沉重。
她心中一緊,放下線錠,緩緩起身。
彭杲推開籬門,走入院中,手中捧著一套摺疊整齊的紅色戰袍,戰袍上,放著一枚磨光的銅錢。
姚氏看到那枚銅錢,臉色瞬間蒼白。
彭杲躬身,雙手捧上戰袍:“老夫人,俺是陳榕上官,利州路宣撫使司蒼隼營統領,彭杲,陳榕他......”
他話說一半,喉頭哽咽,竟不知如何繼續。
姚氏身體晃了晃。
她伸手,顫抖著拿起那枚銅錢,攥在掌心,摩挲著上麵模糊的“永安通寶”四字。
這是兒子參軍前,她親手塞他懷裡的。
說能保平安。
她沉默了很久,風吹動她花白的頭髮,夕陽將她身影拉得很長。
終於,她抬起頭,望向彭杲:“吾兒...勇否?”
彭杲聞聽此言,渾身一震,猛的單膝跪地,淚水奪眶而出,聲音鏗鏘如山嶽崩摧:
“其兒陳榕,勇冠三軍!”
他身後,丙隊四十九名將士齊齊單膝跪地,放聲高呼:
“勇!”
“勇!”
“勇!”
三聲“勇”,驚起林間歸鳥,在暮色中迴盪。
村中百姓聞聲出來,遠遠看著,無人敢近前。
姚氏靜立良久,眼淚無聲滑落。
許久,她閉上眼,緩緩問:“吾兒...走得可痛快?”
彭杲眼含熱淚,重重點頭:“痛快!末將親眼所見,他走時帶笑!”
姚氏淚如雨下,輕聲道:“好......好......榕兒冇有丟人。”
門外四十九將士聞聽此言,哽咽一片。
彭杲含淚起身,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
“老夫人,陳榕為國捐軀,壯烈殉國,按朝廷新製,當功升少尉,陣亡撫卹金一千六百貫,絹二百匹,末將已取來部分,供夫人日用。此外,軍中主將已上表為陳榕請功,朝廷必有褒獎。”
他拿手在臉上一抹,擦去眼淚,站直身子,看向姚氏:
“從今往後,蒼隼營三百一十九人,皆為夫人之子。夫人今後生活,我等照應。日後若有困難,儘管報與營中。”
姚氏含淚看向彭杲,又看向那四十九名軍士。
她的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掃過。
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三十許,最小的才十**,和她兒子差不多年紀。
他們眼中含著淚,也含著火。
陳母嘴唇顫動,說不出話來。
彭杲轉身下令:“丙隊全體聽令!為陳兄弟儘孝!”
“喏!”
四十九人應聲而起,無需吩咐,各自散開。
有人掃地,有人挑水,有人洗衣,有人整理柴堆,有人修補屋頂,有人加固籬笆......有人拿著帶來的肉菜,徑自去灶房生火做飯。
不多時,炊煙融入夜色,肉香瀰漫小院。
那一夜,陳家村的百姓看見,姚氏的小院裡坐滿了甲士,亮燈到夜深。
月光灑下,靜謐如常。
隻是從此,這院中少了一個晚歸的身影,多了三百一十九個兒子的牽掛。
......
三月十五日夜,興元府宣撫使司。
經多方探報、確認戰果後的吳璘在燈下伏案書寫奏表:
“臣利州路宣撫使吳璘謹奏:紹興十二年三月十三日夜,臣遣蒼隼營三百二十人越境襲渭原金營。是役,斬金軍謀克勃極烈夾穀兀魯以下五百三十七級,焚營獲圖,繳獲戰馬兩百一十七匹,自損一人,傷十六人......”
“臣觀蒼隼營此戰,雖隻小勝,卻可見陛下‘特種部隊’方略之妙。三百銳士,可當千軍。若推廣諸邊,假以時日,必令金軍晝不敢出,夜不能寐......今將士用命,士氣高昂,皆感陛下天恩......”
寫罷,他筆鋒一頓,沉默良久,另起一頁,筆走龍蛇:
“陣亡者陳榕,興元府人,年十八,蒼隼營丙隊下士,此子勇烈絕倫......其勇也如此,其義也如此!”
“其母姚氏聞訊,不問生死,唯問:‘吾兒勇否?’答:‘勇冠三軍!’母淚落曰:‘好,榕兒冇有丟人。’臣聞之,心折慨然......”
“陳母失獨子而不怨,此一問,可泣鬼神。臣懇請陛下,旌表忠烈,撫卹遺屬,以勵三軍......”
落款:“臣吳璘謹奏。紹興十二年三月十五日夜。”
寫罷,吳璘蓋上官印,喚來親兵:“六百裡加急,送樞密院,轉呈禦前。”
“諾!”
親兵捧奏表匆匆離去。
吳璘推窗北望,低聲自語:
“男兒當如是也......”
......
七日後,臨安皇宮,延和殿。
夜色已深,延和殿內仍燈火通明。
趙構披著常服,坐於禦案之後。
案頭奏章堆積如山,他正批閱著戶部關於新石炭礦產開采的章程。
幾月下來,他竟習慣了這般忙碌。
“官家,亥時三刻了。”馮益捧上一碗蔘湯,悄聲提醒,“該歇息了。”
趙構頭也不抬,苦笑道:“你看這一堆,明日早朝都要議的。”
馮益聞言氣憤不已,想罵那些朝官幾句,又怕官家責備,隻道:
“官家恕罪,老奴自作主張,已派人知會李婕妤,讓她來此,替官家揉揉腰肩,老奴年紀大了,越發手拙......”
趙構笑了笑:“嗯,甚合朕心。”
馮益滿眼柔和的看著他心愛的官家:“官家,龍體要緊,先把蔘湯喝了吧......”
正說著,殿外傳來小黃門唱諾。
馮益皺眉出門,片刻回返,語氣稍帶氣憤:
“啟稟官家,簽書樞密院事胡銓在宮外求見,說有緊急軍情。”
趙構聞聽軍情兩字,當即道:“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