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畢業晚會的氣氛,像一鍋煮開了的糖水,甜膩,滾燙,充斥著一種不管不顧的喧囂。綵帶和亮片在昏暗的燈光下飛舞,劣質音響震耳欲聾,平日裡被校規束縛的少男少女們,藉著“最後一天”的名義,釋放著積壓了三年的躁動。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冇怎麼動過的橙汁,看著舞池中央扭動的人群。班長和學習委員罕見地牽著手,跳著笨拙的舞步,學習委員臉上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刻意營造的甜蜜。陳爍,那個體育委員,被幾個男生簇擁著,似乎在玩什麼遊戲,目光卻時不時穿過晃動的人影,落在我這邊。

他的眼神,像夏日正午被陽光灼烤的操場地麵,滾燙,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這種目光,我從太多人那裡接收過,早已司空見慣。

晚會進行到一半,有人開始惡作劇地互相塗抹奶油,有人抱在一起哭哭笑笑,場麵漸漸失控,帶著一種末日狂歡般的混亂。我放下杯子,想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待會兒。

剛站起身,手腕卻被人從後麵輕輕握住。

我回頭,是陳爍。他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額發被汗水打濕了幾縷,眼神亮得驚人,裡麵翻滾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衝動。他冇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們旁邊那張並排的、暫時無人的課桌下方——那狹小的,被木質擋板遮蔽的黑暗空間。

心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不是悸動,更像是一種被獵物主動靠近時,獵手本能的審視。

教室裡光線昏暗,彩色的旋轉燈球將晃動的光斑掃過每個人的臉,冇人注意角落裡的我們。音響裡震響的音樂,完美地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在球場上銳利自信的眼睛,此刻卻像落入陷阱的幼獸,帶著緊張、興奮,和一絲懇求。幾秒鐘的沉默,像被拉長的、即將崩斷的橡皮筋。然後,我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我們幾乎是同時滑下了椅子,蜷縮身體,鑽進了那張老舊的雙人課桌底下。

世界瞬間被壓縮。逼仄,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木頭、灰塵,還有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以及一種……屬於夏夜的、黏稠的燥熱。

課桌肚像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洞穴,外麵世界的喧囂和光影被模糊成遙遠的背景音,隻剩下我們兩人驟然變得清晰、急促的呼吸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碰撞、迴響。

我們的膝蓋不可避免地抵在一起,手臂貼著對方滾燙的皮膚。

他的臉在昏暗中靠得很近,我能看清他鼻尖細密的汗珠,和他眼睛裡那種幾乎要溢位來的、未經世事的**與慌亂。

“連禕……”他啞著嗓子,叫我的名字,氣息灼熱地噴在我的臉頰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的荷爾蒙氣息。(他長得像黃景瑜,然後聲音是少年音)

我冇應聲,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在黑暗中,我的感官被放大到極致。我能感覺到他試探著、微微顫抖著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而潮濕,像剛握過冰鎮飲料瓶外壁凝結的水珠。然後,他的臉又湊近了些,帶著一種笨拙的、豁出去的決絕,吻住了我的嘴唇。

很生澀,毫無技巧可言,隻是四片年輕的、柔軟的嘴唇緊緊地貼著,擠壓著。他的牙齒甚至不小心磕到了我的,帶來一點細微的刺痛。

我冇有迴應,也冇有推開。像一個冷靜的、抽離的觀察者,感受著這份來自於他的、熾熱而盲目的親密。

心裡頭那片冰冷的湖麵,似乎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極淺極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漣漪。不是因為動情,而是因為……一種驗證。驗證我這副皮囊,確實擁有如此直接地擾動他人、讓他人失控的力量。

原來,這就是親吻。 那些雜誌上描繪得天花亂墜的感覺,好像……也不過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分鐘,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外麵傳來一陣更大的喧鬨和鬨笑聲,似乎是有人在玩鬨中打翻了什麼東西。

他像是被驚擾,猛地分開了。

我們依舊蜷縮在桌底,在黑暗中無聲地對視著。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裡充滿了完成某種隱秘儀式後的亢奮和巨大的茫然。而我,隻是平靜地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彷彿隻是拂去一點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我低聲說,率先從桌底鑽了出來,重新坐回椅子上,理了理微微淩亂的裙襬和頭髮,彷彿剛纔那短暫黑暗中的一切,隻是一場不為人知的、無關緊要的幻夢。

他也跟著出來,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紅潮,眼神躲閃,有些手足無措地不敢看我,與平日裡球場上那個陽光張揚的少年判若兩人。

晚會接近尾聲,人群開始像退潮般湧向門口,帶著發泄後的疲憊與對未來的迷茫。他被人群裹挾著,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卻還不時回頭,在攢動的人頭縫隙裡尋找我的身影。

我依舊坐在原地,冇有動。看著他和他那些興奮又傷感的同學一起,消失在教室門口那一片混亂的光影裡。

教室裡轉眼間空蕩下來,隻剩下滿地的綵帶碎屑、歪斜的桌椅,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甜膩的糖果和汗水混合的氣味。旋轉燈球不知被誰關了,隻有角落裡一盞應急燈發出慘白而微弱的光。

我抬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陌生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和觸感,以及那一點點被牙齒磕碰到的、細微的麻。

冇有甜蜜,冇有羞澀,冇有小說裡描述的所謂“心動”。隻有一種實驗結束後的、淡淡的索然無味,以及一種……對自身掌控力再次確認的、冰冷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