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踏入初中校園,像推開了一扇更為複雜的門。

這裡不再是一個村子孩子的小圈子,而是彙聚了周邊好幾個村鎮的學生。陌生的麵孔,不同的口音,還有隱約開始浮現的、關於家境和衣著的微妙比較。

我依舊是矚目的焦點。這份矚目,源於那張日益綻放、幾乎無可挑剔的臉。連最嚴厲的政教處主任,在看到我作為新生代表上台發言時,緊抿的嘴角都會不自覺鬆弛一分。但我清楚,在某些人眼中,這份美麗,需要相應的“價值”來裝點。

那天體育課,自由活動。我靠著籃球架的鐵柱休息,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塑膠跑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個女生從旁邊走過,她們穿著統一款式的、帶有醒目國外商標logo的新款運動服,顏色鮮亮,料子挺括。那是鎮上剛剛流行起來,價格不菲的牌子。

其中一個高挑的女生,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我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甚至起了些許毛球的普通藍色運動服,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卻毫無溫度的弧度,側頭對同伴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嘖,有些人啊,空長了一張臉。知不知道人家這一件衣服,夠買她身上那種十幾條了?”

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精準地紮進了我心底某個最在意的角落。那股熟悉的、火辣辣的屈辱感,瞬間從心口竄起,燒得我耳根發燙。比當年招娣那條粉裙子帶來的刺激,更尖銳,更刻薄。

我冇有回頭,也冇有立刻反駁。臉上甚至維持著一種近乎漠然的表情,隻是扶著鐵柱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生鏽的金屬漆皮裡,留下幾道淺淺的白色劃痕。我將那張帶著優越感的臉,和那句輕飄飄的話,死死地刻在了心裡。

憑什麼? 就因為她家有錢? 這莫名的敵意,像一團迷霧,我需要弄清楚它的來源。

我開始更細緻地觀察。課間十分鐘,午休時的教室,放學後的人流。我很快便弄清了原委。那個女生,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而她那份突如其來的、帶著炫耀的敵意,源頭在於我們班的班長。

班長家境普通,長相清秀,性格溫和,對學習委員幾乎是言聽計從,像一隻忠誠的、渴望得到關注的大型犬。而學習委員,心裡真正在意和喜歡的,卻是班裡那個叫陳爍的體育委員。陳爍,身材挺拔,眉眼間帶著運動少年特有的陽光和張揚,是不少女生悄悄議論的對象。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未必無情。我敏銳地察覺到,陳爍的目光,似乎總是不經意地繞著我打轉。在走廊擦肩而過時,在操場上體育課時,他看我的眼神裡,有毫不掩飾的欣賞,有少年人直白的好奇,還有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被吸引的光芒。

原來如此。 學習委員那份莫名的敵意,並非空穴來風。她比不過我。無論是在陳爍眼中,還是在更多人的目光裡。她擁有的,不過是那身昂貴的運動服,和一個對她唯命是從的班長。而我擁有的,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靠家世和一件衣服奪走的東西。

一種冰冷的、帶著掌控欲的快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屈辱。

我們的英語老師姓蘇,剛從大城市調來。她穿著簡約而富有質感的連衣裙,談吐自信,眼神明亮,帶著一種與我們這個小地方格格不入的開闊氣息。她喜歡在午後,帶我到她宿舍後麵那片小小的草坪上,坐著練習口語。

陽光暖暖的,草葉散發著清香,蘇老師的聲音溫柔又有力,描繪著外麵的世界。我愛她,愛她帶來的那種自由的風。她似乎也格外青睞我,課餘時會微笑著叫我“Lianyi”,耐心糾正我的發音。

因為班委工作的關係,我和班長的接觸不可避免地多了起來。老師似乎希望我能帶動一下他稍弱的文科,將我們安排成了同桌。

班長有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不顯粗大,握筆時微微用力,手背上會顯出淡青色的血管脈絡,帶著一種屬於少年的、乾淨的男性張力。

我有時會裝作不經意地,在他低頭寫字時,輕聲說一句:“班長,你的手真好看。” 他會猛地頓住,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抬起頭,眼神有些慌亂地看我一眼,又飛快地躲開,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麼。 我隻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繼續看自己的書。

那種輕易就能擾動他人心緒的感覺,很好。像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小石子,看著漣漪一圈圈盪開,而我自己,置身事外。

班委開會時,學習委員和班長之間那種微妙的氣氛,幾乎肉眼可見。她對他頤指氣使,他則全盤接受,偶爾看向她時,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而陳爍偶爾出現在我們麵前時,學習委員的眼神又會瞬間亮起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期待,而陳爍的目光,卻往往越過她,落在我這邊。

我冷眼旁觀著這脆弱的三角關係,心裡冇有任何同情,隻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以及一絲……想要輕輕撥動一下,看看會如何發展的玩味。

有一次班委小會議,因為活動安排起了爭執。學習委員語氣尖銳,班長試圖緩和,卻顯得有些笨拙。

我看著班長那張因窘迫而微微發紅的臉,又看了看學習委員那身刺眼的嶄新運動服,忽然在桌子下方,極其輕微地,用指尖碰了一下班長緊緊攥著的手背。

他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猛地縮回手,驚愕地看向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帶著一種無聲的、近乎蠱惑的詢問。

學習委員敏銳地捕捉到了我們之間這短暫而詭異的互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們在乾什麼?”她的聲音帶著質問。

會議不歡而散。

回到教室,因為課桌是並在一起的,我們坐得很近。我能感覺到班長身體僵直,呼吸都帶著緊張。在老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我伸出手,在課桌下方,輕輕覆蓋在他放在膝蓋的手上。

他的手很涼,微微顫抖了一下,卻冇有躲開。

我感受著他手背皮膚下急促的脈搏,心裡那片冰冷的湖麵,不起波瀾。這雙手,這副因我而起的慌亂,都隻是我驗證自身力量,以及,撬動那令人不快的“廉價運動服”嘲諷的,第一塊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