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中畢業的暑假,像一場漫長而黏膩的夢。
冇有作業,冇有鈴聲,隻有日複一日、彷彿凝固了的酷熱。蟬在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陽光將泥土路麵曬出龜裂的紋路,空氣裡翻滾著灼人的熱浪,一絲風也冇有,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被稱為“焚風”的乾熱。
我和體育委員陳爍之間,那點畢業晚會課桌底下滋生的、隱秘而短暫的熱度,在這無所事事的漫長白日裡,迅速冷卻、褪色,最終像一塊被嚼透的糖,隻剩下索然無味的渣滓。
他約過我兩次。一次是去鎮上新開的檯球室,昏暗的燈光,綠色的絨布,他笨拙地想展示他擊球的姿勢,汗水浸濕了他T恤的後背。我坐在旁邊的高腳凳上,看著他因專注而微微皺起的眉頭,隻覺得無聊。另一次是傍晚去河邊,他試圖來牽我的手,指尖帶著黏膩的汗意。我不動聲色地抽回,指著河麵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粼粼波光,說:“看,像不像油汙?”
他愣住,訥訥地附和。
我們之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名為“無趣”的鴻溝。他那些關於即將到來的高中生活、關於籃球聯賽的暢想,在我聽來,空洞得像遠處的蟬鳴。他骨子裡那種因性彆而生的、不自覺的優越感和掌控欲,也開始在瑣碎言語間流露出來,比如“你們女孩子不懂”、“以後我養你”之類的話。
我看著他陽光下顯得過於健康甚至有些憨直的側臉,心裡清楚,這張臉,這具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對我而言,已經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我享受過他因我而起的迷戀與慌亂,驗證了我想要驗證的東西,這就夠了。
他就像一件用舊了的玩具,讓我失去了新鮮感。
於是,我單方麵切斷了這脆弱的聯絡。不接電話,不回資訊,在路上遇見,也隻給他一個疏離而完美的微笑。
他起初困惑,繼而惱怒,在幾次試圖溝通被我冷淡迴避後,那點少年意氣讓他最終選擇了沉默。
我們之間,尚未真正開始,便已倉促落幕,無聲無息。
就在我以為這個暑假將在這般無聊悶熱中耗儘時,家裡的風暴,以一種更徹底、更醜陋的方式,席捲而來。
爸不僅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那個寡婦和她帶來的女兒,竟然堂而皇之地搬進了我們鄰村那間原本閒置的老屋。爸回家的次數越發屈指可數,偶爾回來,也不再僅僅是拿錢或發酒瘋,而是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令人作嘔的囂張,彷彿他纔是這個家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那天我回家,剛推開院門,就聽見媽歇斯底裡的哭喊,伴隨著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院子裡一片狼藉,摔碎的暖水瓶內膽像一地閃亮的眼淚,雞食盆翻倒在一旁,雞群驚得到處亂飛。媽頭髮散亂,眼睛腫得像核桃,正死死拽著一個破舊的、印著模糊牡丹花的行李箱——那是家裡唯一一個還算體麵的箱子。
“我不活了!我帶著孩子走!這日子冇法過了!”媽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撕裂出來的。
爸站在對麵,臉色鐵青,眼神凶狠得像要殺人,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滾!都給老子滾!帶著兩個討債鬼滾得遠遠的!正好給老子騰地方!”
弟弟躲在媽身後,臉色蒼白,嘴唇咬得死死的,眼神裡是與他年齡不符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怨恨。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那片冰冷的湖,冇有掀起波瀾,隻是湖底又沉澱下一些更堅硬、更黑暗的東西。
我走過去,冇有看那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一眼,直接扶住媽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的手臂,聲音平靜得不像我自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媽,走吧。”
媽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我,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哭聲哽咽在喉嚨裡,隻剩下劇烈的、無法抑製的顫抖。
勸說離婚的過程,比想象中更容易,也更具羞辱性。爸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彷彿甩脫了一個巨大的、礙眼的包袱,甚至在言語間,流露出一種迫不及待的意味。
我們冇有得到任何東西,除了我和弟弟這兩個“拖油瓶”。所謂的“回孃家”,不過是媽帶著我們,拿著那個陳先生暗中給的一筆錢,準備徹底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去往鄰省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城市。
這是那個陳先生安排好的,他大概覺得把我們打發得越遠,越能讓他省心,也越能穩住我媽。
離開的那天清晨,天色灰濛,依舊冇有風,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村子裡關於我們娘仨的流言早已像瘟疫般傳開,說我們被趕出家門,無家可歸,兩個孩子甚至媽遲早要被賣了換錢。我去村口買早點,就聽見幾個長舌婦聚在井邊嘀嘀咕咕,為首的那個,平時就愛搬弄我家是非、身材肥胖的王大媽,聲音尤其響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看她還能囂張幾天,帶著兩個賠錢貨,我看呐,最後還不是得被賣到山裡……”
我拎著豆漿油條往回走,看見媽被人拉著,正要上一輛破舊不堪、滿是泥汙的中巴車,那車的目的地,是一個比我們這裡更窮困落魄的山村。拉客的人嘴裡還說著:“……嫂子,去了那邊,好歹有口飯吃,總比在這裡強……”
媽的眼神惶然無助,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我心裡那股屬於七歲雨天的、混合著血腥與泥濘的冰冷戾氣,毫無預兆地、猛烈地翻湧上來,幾乎要衝破那層平靜的偽裝。
我走過去,把錢遞給那個拉客的、滿臉油汗的男人,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卻清晰地問道: “有去旁邊打仗那個地方的車嗎?”
那人愣了一下,打量著我,似乎覺得我這問題有些突兀和怪異:“緬北?有倒是有,就是……”
“我給你們找個生意。”我打斷他,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掃過不遠處還在唾沫橫飛、臉上洋溢著惡毒快意的王大媽,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冇有任何溫度的弧度,“把她賣去那兒,價錢好商量。”
後來的事情,進行得異常順利,順利得讓人心寒。夜裡王大媽殺豬般的哭嚎和惡毒的咒罵,被粗暴地塞進了另一輛窗戶糊滿油泥的破舊麪包車,像處理一件垃圾,迅速消失在塵土飛揚的村路儘頭。
而我們,則踏上了相反方向的旅程。
車子啟動,載著我們和寥寥幾件寒酸的行李,駛離了生活了十幾年的村莊。
我冇有回頭。
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田野、山巒、熟悉的泥濘小路,都被遠遠拋在身後。弟弟靠在我身邊睡著了,眉頭緊鎖。
媽望著窗外,眼神空洞,不知是解脫,還是對未知前路的茫然。
我靠在微微震動的、散發著汽油和汗臭味的車窗上,閉上眼睛。
臉頰觸碰到的玻璃,一片冰涼。 遷徙,不是歸途,是流放。 而那個多嘴多舌的王大媽,不過是我在這流放途中,隨手碾死的一隻,聒噪的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