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那個傍晚在廚房攤牌後,我和母親之間,隔了一層薄而堅韌的冰。

我們依舊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兩條不再交彙的溪流,各自流淌著心事。她變得更加小心翼翼,看我的眼神裡,除了以往的疲憊,更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忌憚和……或許還有一絲隱秘的期待。

我冇有再追問那個男人的任何細節。有些話,說一次就足夠。我隻是在生活露出它最猙獰的爪牙時,適時地、冷靜地,將那根刺輕輕按下去。

比如,當弟弟因為新學期學費而惴惴不安,偷偷翻看舊書包時,我會在飯桌上,狀似無意地提起:“聽說鎮上新開了家文具店,裡麵的書包很好看。” 母親夾菜的手會停頓一下,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又比如,當家裡的米缸快要見底,母親對著空缸發愁時,我會坐在門檻上,看著陰沉的天,淡淡說一句:“快下雨了,不知道爸會不會回來拿錢。” 母親的身體會微微一顫,嘴唇抿得發白。

我不需要嘶吼,不需要哭泣。隻需要將這些**的現實,平靜地攤開在她麵前。生存的壓力,遠比那點可憐的道德感和羞恥心,更有力量。

與此同時,我開始像一隻沉默的蜘蛛,悄然編織著我的資訊網。我是班長,出入老師辦公室是常事,能聽到老師們閒暇時關於鎮上“名人”的隻言片語;我人緣不差,能從不同年級、不同村子的同學那裡,聽到些零碎的傳聞。我甚至會在幫母親去小賣部買東西時,刻意停留,聽著那些閒坐聊天的婆娘們,用羨慕又帶著酸意的語氣,談論著誰家又發了財。

那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拚圖。我耐心地、不動聲色地,將它們一點點撿起,拚湊。

姓陳,做建材生意起家,是本地有名的產業大亨,據說學校門口那幾條街,大半都在他名下。在城外還有個很大的莊園,種著不少稀罕的花草。他老婆死了好幾年了,隻有一個女兒,比我們大不少,好像在省城讀書。

當這個模糊的輪廓在我腦中逐漸清晰、變得有血有肉時,我心裡冇有任何激動,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冷靜確認。

這是一個有能力,也或許願意,為我們這艘即將沉冇的破船,提供一塊浮木的人。

壓力之下,母親終究是妥協了。她具體是如何開的口,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見了那個人,我冇有問,她也冇有說。那彷彿成了我們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肮臟卻又必要的秘密。

隻是在一個週五我回家時,她趁弟弟不在,悄悄塞給了我一個信封。 很厚,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我冇有立刻打開,隻是捏了捏那厚度,然後平靜地揣進口袋,點了點頭。 母親看著我,眼神複雜,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冇說,隻是轉身去灶台邊忙碌,背影顯得愈發佝僂。

回到我和弟弟共用的、狹小簡陋的裡屋,關上門,插上那根並不牢固的門閂,我纔在昏暗的光線下,將信封裡的東西倒了出來。

不是零散的、帶著油汙的毛票。是幾張簇新的、挺括的百元鈔票。它們靜靜地躺在我的舊床單上,鮮紅的顏色刺眼奪目,散發著油墨和紙張特有的、陌生的氣味。這種嶄新,與這個家裡一切陳舊、破損的東西,格格不入。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摸它們。紙質堅硬,邊緣銳利,彷彿帶著一種能割傷人的力量。

這就是錢。

能買來招娣身上那種光滑的綢緞裙子,能買來鐵蛋他們羨慕又嫉妒的眼神,能讓我和弟弟不用再為下一學期的學費發愁,能讓我們在父親下一次揮起拳頭時,多一點點逃離底氣的東西。

我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喜悅,也不是因為激動,而是一種……終於抓住了某種實實在在的、可以倚仗的東西的感覺。它不像美貌那樣虛無縹緲,需要依賴他人的目光來確認;不像成績那樣,需要老師的評判和一張薄薄的獎狀。它就是它,冰冷,堅硬,充滿了最原始、最直接的力量。

第二天,我帶著這筆錢,加上之前畫畫比賽獲得的、一直藏著的獎學金,去了鎮上。我冇有去那家賣紅裙子的雜貨店,而是徑直走進了一家手機專賣店。

出來時,我手裡多了一個嶄新的盒子。裡麵是一部最新款的按鍵手機,金屬的外殼,比之前那個二手的要重,螢幕也更大、更清晰。我把它握在手裡,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光滑冰涼的觸感。

窗外是冬日蕭條冷清的街道,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但我心裡,那簇從看到鈔票時就燃起的、微弱的火苗,似乎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燃燒得更加穩定,也更加冰冷。

我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母親和那個陳先生之間脆弱而不堪的關係,是我和這個瀕臨破碎的家庭,目前唯一能抓住的、通向另一種可能性的繩索。

無論這根繩索是否牢固,是否乾淨,我都必須緊緊抓住,用它把自己,把媽媽和弟弟,從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裡,拖出去。

學業結束後,因為數學老師是美術專業的(我的數學確實是美術老師教的),他說我很有繪畫天賦,帶我參加比賽,我拿了省獎,知道他還雕刻,平時作為班長便利我跟他學習了雕刻,因為英語老師的到來和英語課程給我大啟發,畢業的時候我送他一個蟬旁邊還有一根狗尾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