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裡的低氣壓持續瀰漫,像梅雨時節永遠無法晾乾的被褥,沉重而潮濕。父親連續幾天不見人影,母親則變得更加沉默,常常一個人對著窗外發呆,眼神空茫,手裡無意識地揉搓著衣角。那種壓抑,比直接的打罵更令人窒息。

我儘量待在學校,或者找個無人的角落看借來的舊雜誌。雜誌裡光怪陸離的世界,能暫時讓我逃離現實的逼仄。但我心裡清楚,那根維繫著這個家表麵平衡的弦,已經岌岌可危,隨時會徹底崩斷。

直到那個下午。

我因為忘了帶一本練習冊,提前從學校回來。快到家門口時,遠遠看見母親從另一條小路走來。那不是從田裡的方向,而是從村口通往鎮上的大路。這本身並不稀奇,或許她是去小賣部買了鹽,或者扯了布。

但她的樣子,有些不同。

她走得不快,步子甚至帶著一點平日裡罕見的輕快。臉上冇有那種被生活重壓磨礪出的麻木和疲憊,反而……透著一層極淡的、像是被夕陽餘暉染過的紅暈。她低著頭,嘴角隱約含著一絲未褪儘的、淺淺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剛剛經曆丈夫背叛和家庭暴力的女人該有的神情。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閃身躲到路旁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樹乾後麵。

母親冇有直接回家。

她在院門口站定了,抬手,仔細地理了理其實並不淩亂的頭髮,又低頭,認真地拍了拍衣服上看不見的灰塵。那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珍重的整理,像是要藏起什麼,又像是要迎接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一種比發現父親出軌時更複雜、更冰冷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晚上,飯桌上的沉默幾乎凝成實質。

父親依舊缺席。

弟弟扒完飯就鑽回了自己房間,留下我和母親對著幾碟寡淡的青菜。廚房裡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我放下筷子,看著母親在水槽邊微微彎下的、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媽,你是不是……也在外麵有人了?”

她的背影瞬間僵直,彷彿被無形的冰針刺中。手裡正在清洗的一個瓷碗,“哐當”一聲滑進了水槽,濺起一片冰涼的水花。萬幸,冇有碎。

她猛地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無措地胡亂擦拭著,臉上血色褪儘,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充滿了被驟然戳穿的驚慌、羞愧,還有一絲無處遁形的狼狽。 “你……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明顯的顫抖,虛弱得冇有任何說服力。

我冇有躲閃,隻是平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我的目光像兩麵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她的慌亂。我的平靜,似乎比她的驚慌更具力量。

無聲的對峙了幾秒鐘。廚房裡隻有水龍頭冇有關緊,滴答、滴答落水的聲音,敲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裡。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肩膀徹底垮塌下來,低下頭,不敢再看我。聲音變得又輕又虛,彷彿隨時會斷掉: “……是。”

水滴聲還在繼續。

雖然心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她親口承認,感覺還是不一樣。不是憤怒,也不是替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感到不值,而是一種……徹骨的荒謬。

像是一場早已安排好的、蹩腳的戲劇,終於演到了最荒誕的一幕。

我冇有哭,冇有鬨,甚至冇有再多問一句。心裡那片從七歲那場雨後就存在的冰冷湖麵,似乎又凝結了一層更厚的冰。

我轉過身,冇再看她,徑直走出了廚房,走出了那個令人作嘔的、充斥著謊言與背叛的家門。

初秋的晚風已經帶了料峭的寒意,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冰刃。我走到屋後那個平時很少人去的土坡上,靠著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坐下。坡下,村子裡零零散散的燈火,像散落在地上的、微弱而冰冷的星子。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手機。不是魏老師那種高級的智慧機,是我用比賽得的獎學金,再加上平時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錢,偷偷買的二手按鍵手機。螢幕不大,邊角有磕碰的痕跡,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我的掌心。但對我來說,它是唯一完全屬於我的東西,一扇能讓我暫時喘息的窗戶。

螢幕是黑的,映不出我此刻的表情。

媽也出軌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巨大的、肮臟的冰塊,砸進了我心裡那片冰冷的湖。父親把錢給了外麵的寡婦,母親在外麵也有了彆人。

這個家,從根子上就爛透了,發臭了。

風吹過,枯黃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哀鳴,又像是在嘲笑。

我看著坡下那片昏暗的、象征著束縛與痛苦的燈火,心裡那個模糊而大膽的念頭,突然變得清晰、堅硬,如同淬火的鋼鐵。

既然都爛透了,既然所謂的“家”已經名存實亡。

那麼,媽的那個出軌對象,那個讓她能在絕望中露出一絲紅暈的人,或許……可以變成我和弟弟,還有她自己,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另一條路的繩索。

無論那條路,通向的是更深的泥沼,還是未知的遠方。

我握緊了手裡的手機,指甲幾乎要嵌進冰冷的塑料外殼裡。

遠處,不知誰家的狗,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很快又被夜色吞冇。

夜,還很長。而那條路,我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