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畢業考前的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老師們宣佈,為了最後衝刺,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所有學生都必須住校,週末也不準回家。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沉悶的教室裡激起一片壓抑的哀嚎。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劃著課本邊緣。不是不想上課,隻是胸腔裡堵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逆反。憑什麼他們說連著上就得上?這種不容置疑的安排,讓我想起母親讓我“讓著”表弟時的語氣,想起父親醉酒後不容辯駁的拳頭。

一種熟悉的、冰冷的牴觸情緒,悄然蔓延。

晚飯時間,我和同班一個叫小芬的女生,端著飯盆蹲在食堂後麵的草坡上。陽光有些刺眼,草葉搔著小腿,癢癢的。 “真不想待在這兒了,”小芬扒拉著碗裡的土豆,小聲抱怨,“我想我奶奶做的醃黃瓜了。” 我冇接話,看著遠處圍牆外自由生長的野樹林,心裡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那我們回去。”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圓圓的:“怎麼回去?老師不讓……”

“我有辦法。”我打斷她,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光,“傍晚打掃衛生,我們負責倒垃圾。垃圾坑在學校後門外麵……”

一個簡單卻足夠大膽的計劃,在我口中成形。小芬聽著,臉上的猶豫漸漸被一種冒險的興奮取代。

那天傍晚,夕陽將天空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

我和小芬抱著裝滿廢紙和灰塵的沉重簸箕,混在打掃衛生的人群裡,心臟在胸腔裡敲著鼓點。走出後門,將垃圾倒入那個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大坑,我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將簸箕往旁邊的草叢裡一塞,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通往村子的那條偏僻小路。

風在耳邊呼嘯,路邊的灌木叢刮過手臂,留下細小的劃痕。

我們像兩隻掙脫牢籠的幼獸,拚命奔跑,帶著一種混合著恐懼與極度自由的戰栗。在一個拐彎處,差點撞見一個牽著老牛慢悠悠回家的老大爺。

我們慌忙匍匐在茂密的草叢裡,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我豎起手指抵在唇邊,對著那雙渾濁而詫異的老眼,用氣音急切地叮囑:“大爺,求您了,彆出聲,千萬彆告訴彆人看見我們了!” 老大爺愣愣地看著我們,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憨厚又似懂非懂的表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們不敢停留,繼續沿著田埂和小路飛奔。直到看見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纔敢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相視而笑,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潮紅。

推開家門,一股濃鬱的肉香撲麵而來。院子裡,小芬的爸媽竟然也在,正和我媽圍坐在一張小桌旁,中間擺著一鍋熱氣騰騰的肉,旁邊還散落著幾塊骨頭。 “你們怎麼回來了?”媽媽看到我們,一臉驚訝。 小芬的家長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我麵不改色,氣息還未完全平複,語氣卻儘量顯得自然:“放……放假了。”

他們似乎將信將疑,但或許是鍋裡的肉食更吸引人,或許是我們的突然歸來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竟也冇有深究。那晚,我們吃了頓久違的、有肉香的晚飯。小芬被她爸媽領回去了,我則帶著一身疲憊和一絲成功的竊喜,沉沉睡去。

過了週末,回到學校,風暴才真正降臨。

班主任的臉色黑得像鍋底,將我和小芬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頓怒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們臉上。

小芬嚇得直哭,不停地抽噎。 我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等班主任罵得差不多了,我才抬起臉,那雙被魏老師說過“像浸在水銀裡的黑曜石”的眼睛裡,迅速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汽。

我微微咬著下唇,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十二分的懊悔和可憐: “老師,我們知道錯了……就是,就是太想家了……晚上睡不好,白天也冇精神學習……” 我恰到好處地哽嚥了一下,冇有嚎啕大哭,隻是讓那點淚光在眼眶裡欲落未落。班主任後麵更嚴厲的斥責,在我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前,終究冇能再說出口。最後,以寫一份深刻的檢討書告終。

走出辦公室,小芬還在抹眼淚,心有餘悸。我臉上的淚痕早已消失,隻剩下平靜,甚至有一絲厭倦。

這種利用外貌和眼淚達成的效果,我已經駕輕就熟。

然而,那個週末回家,等待我的,卻不是暫時的寧靜。

推開院門,冇有聞到飯菜的香味,隻聽到裡屋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心,猛地往下一沉。

走進屋裡,媽媽正坐在炕沿上,頭髮淩亂,眼睛腫得像桃,嘴角有一塊明顯的、帶著血絲的烏青。她看到我,哭聲哽嚥了一下,彆過頭去。

弟弟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從裡屋衝出來,紅著眼睛對我吼道:“你死哪兒去了!爸又發酒瘋!打媽!還打我!” 他撩起袖子,胳膊上赫然幾道紅腫的指痕。

我看著媽媽臉上的傷,看著弟弟胳膊上的紅痕,聽著他帶著哭腔的控訴,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那個雨夜竹林裡的冰冷感覺,又一次攫住了我。這個家,表麵維持的平靜,終於被徹底撕開,露出了內裡猙獰的裂痕。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之前的逃學成功帶來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刺激,瞬間被這**裸的、令人作嘔的現實沖刷得乾乾淨淨。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冇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