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解脫

穿透力極強的氙氣燈光驅散了鋪在她身上烏鴉般的黑暗,陣陣引擎的轟鳴聲中,她感到有人穿過麥田朝她走了過來。

那人蹲下身,用寬大的手掌托起她的冰涼的身體,將氣若遊絲的她摟進溫暖的懷抱。

車內充盈著令人安心的機油的味道,車輛行駛時抖動的節奏像極了溫馨的搖籃曲。

黑夜即將過去,載著她的卡車駛向晨曦,一切都渡上了一層暖金色。

她努力地睜開眼睛想要再看一眼那人,映入眼簾的卻是熟悉到令她畏懼的潔白床幃。

“你醒了,孩子……感謝神讓你回到了我身邊。”

伊恩俯身看向她的眼神化成了一灘水銀。

她虛弱地回報了一個微笑,青蔥般的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地握著神父的寬大的手掌。

她想迴應他,聲音卻像丟失在了無儘的虛無中。

姬夜慌亂地捂向自己的喉嚨,顫抖的手指能觸碰到的隻有厚厚的繃帶。

“很抱歉我們冇能留住她的聲音……”

就在寧瀟麵露難色解釋時,光和影駕著不成人形的陸冽進了房間。

看見重新甦醒的她,原本萬念俱灰的陸冽立刻雙眼放光地掙紮起來,拚了命地想要掙脫禁錮住手腳的紮帶。

“小夜……小夜……太好了,你還在……太好了……”

地上那個抽搐的男人讓她恐懼得渾身顫抖。即使他們之間隔得相當遠,姬夜也不受控製地蹬動雙腿,朝牆角不斷地縮。

“小夜,你看著我,你看著我啊!”陸冽發了狂似地朝床邊挪動身體,“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再也不會傷害你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按住他。”神父目不轉睛地看著陸峰,方纔那如同父親般溫和的煙消雲散,語氣冰冷而鋒利,“孩子從剛懂事開始正確地教育是最好的,其次則是現在。”

“……你隻管帶走你的人。陸家的事不用你操心。”陸峰握著手杖的指頭緊了緊,表情有些僵硬地地迴應到。

“所起的誓總要向主謹守”神父的聲音威嚴如教堂的鐘聲,“陸家人,雖然我承諾過對你們以往所行的惡既往不咎,但這不代表我原諒了你們。”

灰色的眼睛遊走過房間裡的陸峰、陸凜、陸冽和左媞安,雙眸中迸射出的犀利光澤令佇立一旁的寧瀟不寒而栗。

然而已經失去了一切的人總會繼續發瘋。

以往高高在上的陸家二少爺現在像條臟兮兮的魚一樣躺在地上哭喊,宛如一個得不到母親關注的孩子。

“……求求你了,姬夜……看我……求求你看著我……”

姬夜驚懼地瞪著地上泣不成聲的男人,忽地在腹腔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

這種陌生的感覺順著胃往上爬,抓緊心臟,又引來食道的一陣抽搐。

一股令她牙關緊咬的酸澀填充口腔,滾燙的淚水湧出眼眶,衝散了一直以來限製著她的框架。

她好想大聲地尖叫出來,讓他離她遠點,讓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離她遠點。

但就是這好不容易學會怒吼的時候,他卻奪走了她的聲音。

她不過是想活著!

委屈、痛苦、恨意在心中發酵,她隻感到身體逐漸被一股恐怖的破壞力主宰。

周圍的一切都在變得模糊,呼吸似乎也在變慢,一片混沌中,驚呼聲灌進她的耳朵,重新喚醒了她的意識。

她在做什麼?

所握著的神父溫潤寬大的手掌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硬冰冷的東西——那把沾滿她鮮血的手術刀正被她死死地捏在手裡,這次刀尖不在朝內,而是直衝著曾要置她於死地的扭曲男人。

“阻止她!”陸峰驚惶地喊起來,剛要起身卻感到肩膀一沉,一身黑衣的影牢牢地將他摁回了椅子。

與此同時,管家塞斯也被蘭伯特攔得結結實實,隻能像觀眾一樣目睹這場複仇。

“你什麼意思,你說過你會既往不咎……”眼看那個瘋女人愈發靠近毫無抵抗的陸冽,陸峰的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焦急。

“這無關乎我,陸家人。”教父的聲音冷靜而遙遠,“這是屬於受害者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局外人寧瀟早就被一身白衣的光趕出了房間,陸凜愕然地看著姬夜眼裡翻滾著的決絕,她所走的每一步都讓局麵更加失控。

他轉頭想要呼喚陸冽,卻隻看到可憐蟲一樣的弟弟安然地跪坐著,滿眼幸福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解脫。

可恨的夏娃啊!

他的冽還不夠可憐嗎,先是**被征服,現在連自己的心靈也丟了——該死的蕩婦,為何要讓他的冽染上愛情這最惡毒的疾病!

“Lyla,停下……中尉……中尉,請彆忘了我們的約定……”

左媞安卻隻是愣愣地看著姬夜激烈浮動地胸部,陸凜的話對她而言全是耳旁風。

她這副肅殺的模樣甚至比她溫馴的樣子還要美——玫瑰隻有長出尖刺纔是完整的。

“小夜……對,就這樣……看著我……永遠看著我……”陸冽滿足地笑起來。

被血染透的裙子包裹住那玲瓏的身體,暴露出圓潤**美麗的曲線,蒼白的小腿交叉擺動著向他靠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擠壓出更多的蜜糖。

待她走的足夠近了,陸冽愛戀地用臉蹭著她大腿細嫩的肌膚,貪婪地仰頭嗅聞那處永遠讓他癡迷的幽深。

“殺了我……小夜……殺了我……”

殺了我,我就能變成你手上的血,和你永遠在一起了。

他的聲音虔誠如禱告,彷彿懇請的不是令人生畏的死亡,而是某種癲狂的極樂。

姬夜蹲下來,一隻手扼住陸冽的喉嚨,一如他曾無數次扼住過她。

他迷醉地看著她泉湧般的眼淚,心甘情願地在那灼灼的恨意中焚燒。

他做過太多錯事,造成過太多傷害,早就該被地獄的火焰吞噬了。

但他實在幸運——他就要死在他最愛的人手裡了!

就像是本不應該出生的他因為降生而殺死了媽媽,現在媽媽終於可以複仇,終於可以拿走他這條糟糕至極的爛命了!

“冽!”眼前發白的陸凜狼狽地跌落下輪椅,爬行著想要阻止她,卻被一身白衣的光踩住肩膀不能動彈。

失去體麵的陸凜衝著那張姣好的麵孔發狠地咒罵起來。

女巫!

蕩婦!

妓女!

婊子!

是你引誘了他!

毀滅了他!

見這毫不起作用,陸凜又哭喊著求起情來,天使!

女神!

聖母!

瑪麗亞!

請你理解他!

包容他!

原諒他!

心意已決,又豈會被虛弱的言語所撼動。

冰涼的手術刀擦過脖頸。陸冽緊貼著她臉頰上細膩的皮膚,嘴唇哆嗦地在她耳邊不斷呢喃著。

“媽媽,我愛你……”嗤。

想象中的痛楚冇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和腳踝上的解放。

陸冽茫然地看著紮帶斷裂的碎片,抬眼卻被她的冷漠刺得呼吸一滯。

她鬆開了他的束縛,就像割斷了他們之間一直連接糾纏著的臍帶。

她都做了什麼啊!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陸冽悲傷地倒回地麵掩麵哭泣,彷彿他的靈魂也在這一瞬間被肢解成碎屑。

讓他孤獨的活著比千刀萬剮他還要殘酷上百倍。

失而複得的陸凜掙紮著爬過來抱住他,在他身上落下一個個失而複得的親吻——是啊,他憑什麼值得被拯救,他從來都是陸家的一塊爛肉,他的宿命就是拽著這個華麗的牢籠一起永恒地腐爛。

姬夜站起身,像丟下穢物一樣擲遠了手術刀,重新回到了神父身邊。

剛纔激憤的情緒讓她混身抖得厲害,她把頭埋進神父的胸膛,再也不想看地上的男人第二眼。

他們總是有太多**需要她來滿足了,肮臟的,**的,暴力的,理性的!

她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從今天開始,他要怎麼活,他要怎麼去死,全都不要和她再有關係了!

“永彆了,陸家人。”伊恩安撫地吻了吻她的頭髮。“但請你們務必牢記,今日的讓步是出於主的仁慈,而非軟弱的妥協。”

被老爺子焦急傳喚的寧瀟腦袋發疼地看著地上扭打在一起的兩兄弟。

陸凜拚命地壓著陸冽,要阻止他進一步自毀,拿不到武器的陸冽則是一邊發出烏鴉一樣的刺耳尖嘯,一邊狠狠地用頭砸向地麵。

陸峰拄著柺杖在旁邊喝令著管家塞斯,讓他拿繩子重新將陸冽整個捆起來。

左媞安對這一切毫不關心,隻是怔忡地看著遠去的神父一行人。

寧瀟與姬夜擦肩而過的瞬間,被她臉上泰然自若的神情驚得一愣。

房間裡的鬨劇終於和她不再有關係,她就像一隻逃出迷宮的兔子,總算回到了廣闊的原野上。

公主不再空心,玩偶不再受限於八音盒。她要重新打開雙腿,這次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而是為了在曠野上儘情狂奔。

“小姬……我知道你也許永遠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左媞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朝著空中伸出手想要再次擁抱她,猶豫了片刻卻還是放下了。

她苦澀地彎彎嘴角,朝著那抹美麗的背影輕聲補充道:

“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如果你還願意回來的話。”

輕浮的約定在空中飄散。

姬夜頓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直視著左媞安,眼神中是對方從未見過的漠然。

良久後,姬夜麵不改色地脫下了那條白蕾絲吊帶裙子,將這團沾滿她血汙的衣料攢在手心,憤然地砸向了左媞安的臉。

除了她自己,從這個鬼地方,她什麼也不想帶走。

晨光中,直升機槳葉重新轉動,發出了嶄新命運的嗡嗡聲。

姬夜裹了裹身上光遞給她的白西裝外套,靠著窗邊沉默地注視著腳下的城市逐漸遠去。

在這片金色的燦爛中,G市迎來了它新的一天,可是鳥兒已經乘著雲離去,繁華的牢籠從此空空如也。

“Jeanne,你還好嗎?”

伊恩心疼地伸出手想要抹去她的眼淚,懸在空中的手指卻被她輕輕地握住了。

直升機輕微的側身,日光灑進狹窄的機艙,她淺淺的笑容回贈著愛意,卻又神聖得疏遠。

明明不再能說話,那雙璀璨的眼睛卻含著千言萬語。

後知後覺的蘭伯特這才明白,這隻白羽泛光的飛鳥既不屬於那些人渣,也不會再屬於神父。

傷痕累累的她也許會在他們身邊短暫地歇腳,但總有一天她會抖開翅膀,飛向屬於她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