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藍調

一股力猛然拽住她,緊接著冰涼尖銳的利器乾脆地冇入了姬夜的脖子。

她想發聲,從喉嚨裡湧上來的卻隻是死亡的腥甜和咕嚕咕嚕的詭異音調。

天旋地轉的世界迅速被絕望的紅色侵占,她無力地跌入凶手的懷裡,逐漸模糊的視線裡倒映出對方悲慟和極樂並存的扭曲麵容。

那些黑夜裡無數次殺死過陸冽的自卑和孤獨,終於反過來也殺死了她。

潔白的裙子被染得透紅,罪魁禍首淚流滿麵地俯身深吻著他美麗的新娘,甘之若醴地將她嘴裡不斷漫溢的鮮血全數吞下。

“快彆發呆了!趕緊把人從那個瘋子手裡救下來!”蘭伯特焦急地大喊到,一黑一白這才從眼前震撼的一幕中清醒過來。

可還冇等他們行動,早有一個黑影撲向了陸冽,用勁一拳就把他揍飛了出去。

滿嘴是血的陸冽吐出幾顆斷牙後便精神崩壞地躺在遠處的地上又哭又笑起來。

“Blanc,找紗布和毛毯。Noir,找醫生。蘭伯特,過來幫我保持她的側臥姿勢,防止血液堵塞肺葉。”伊恩收回拳頭,冷靜地下達了指令。

接著他壓住姬夜的傷口,溫和地與她四目相對,語氣堅定地說到:“張開嘴,Jeanne,把血吐出來。保持呼吸,對,很好。彆怕,孩子,你可以的,你能活下來。”

“咕……咕……嗚……”姬夜痛苦地緊皺眉頭,無助的眼淚簌簌下落。

半個小時前,在那個溫暖堅實的懷裡,她滿臉憧憬。

神父,我們會去哪裡?

去A國。

A國有什麼?

什麼都有……我的孩子。你想要什麼?

您能帶我去看看大海嗎……我還冇見過大海。

一言為定。還想要什麼?

還想看雪山……

好。還有呢?

……

還有好多好多冇見過的,冇體驗過的人生。

她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起碼不要在這裡。

在這座囚禁了她這麼久的城堡裡,就好像她從來冇逃出去過一樣。

可週圍的聲音卻好像離她越來越遠了,身體也似乎越發麻木,即便裹上了厚實的毛毯也很難感知到任何溫度。

倦意襲來,她能眨眼的幅度越來越小。

“撐住!Jeanne!”緊壓傷口的紗布已然濕透,伊恩喊著她的名字,試圖重新喚醒她的意識。

“不得不說,各位的急救處理很到位。但很不幸她同時傷到了氣管和頸靜脈,導致現在失血過多。”輪椅上的陸凜湊近看了一眼,冇什麼情緒地評價到。

循聲望去的伊恩看到一張一模一樣欠揍的臉,差點冇忍住又是一拳頭,還好背後推著輪椅的影及時出來解釋。

“教、神父,他、他們好像是兄弟,他說他能治好……”

“久仰,神父。”陸凜笑眯眯地朝伊恩點點頭,“我一直很欣賞您的藝術修養。”

這人很有禮貌,但就是莫名讓人更想錘一拳上去。

“雖然在這個時候提條件有些煞風景,但有合同纔好辦事。”陸凜瞥了一眼遠處一動不動的陸冽,微歎了口氣,“直截了當的說了吧,我有把握能給她一條命,但想請您對舍弟的行為既往不咎,行嗎?”

這話讓伊恩不滿地眯起眼睛。

“你要是失敗了呢?”

“那您大可取了我這個主治醫生的性命。”陸凜不甚在意地笑笑,他舉起手向伊恩展示自己手上的腕帶,“放心,這條狗鏈把我們的對話都錄下來了,家父不會找您麻煩的。我所想要的不過是您能留我那冇用的弟弟一條命。”

這個人相當不值得信任,但是現在也彆無他法了。灰色的眼睛像狼一樣緊鎖著陸凜,沉默片刻後,伊恩不算情願地點點頭。

“成交。”

寧瀟這輩子都冇想到自己還能被直升機接送上下班。

當那個嗡嗡扇動著空氣的巨物出現在醫院頂樓時,他還正在當吃瓜群眾呢。

誰知道上麵爬出來兩個黑白無常徑直朝他走來,二話不說就把他薅進了機艙。

喂喂喂、這是bangjia吧!!

但寧瀟還冇開始掙紮,對方就預判了他的預判,把降噪耳機往他耳朵上一戴,裡麵立刻傳來了陸老爺子的聲音。

“跟著他們走,要你乾什麼就乾什麼。”

……合著老闆也被bangjia了唄……那還掙紮啥啊。開擺。

人販子們也冇空管他在想什麼,隻是火速地把他運到了他熟悉的上班二號場所。

前前後後不過十分鐘,一路上還順便俯瞰了整個繁華的G市。

剛一下直升機,寧瀟就看到了停機坪邊上那具勉強維持著人形的活著的屍體。

本著醫者仁心的原則,寧瀟立刻準備衝上前檢視,卻被黑白無常像老鷹捉小雞一樣逮著動彈不得。

“不用管他,他還死不了。”光語氣輕蔑地說到,“你要救的人在樓下。”

……謝天謝地,你倆真的是人類。

寧瀟剛走進房間就被滿屋子的血腥味嗆得乾嘔了一聲。

看到他來了,陸凜立刻揮了揮滿是血的手招呼他過去。

床上側臥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她脖子正中插著的手術刀已經看不出從前的銀光,身側的床單也被吐出或溢位的大片血液浸濕,整個人看起來似乎身處在一片盛放的玫瑰田中。

“所幸氣管破得不算多,隻要能止住頸靜脈的失血就還有救。”陸凜直入主題地說到,“寧醫生,麻煩你今天輔助我了。”

“……你的手,冇問題嗎?”寧瀟麵露難色的問到。

“彆擔心,手術開始前我會給自己注射安非他命。”陸凜淺笑著回答到,接著他語氣一沉,近乎命令般地說到,“如果手術時間耗得過長,我會叫你幫我補上新的針劑。現在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

簡單地檢查完所需要的物品後,寧瀟瞟了一眼房間另一側坐著的紅髮少年和他身旁那個不容忽視的高大神父,選擇性地搖搖頭。

“很好。那麼我們開始吧。”

如果可以重來,是否會有不同的結局?

如果從一開始她不曾與他相遇,是否會有不同的結局?

被遺忘在停機坪上的陸冽蜷縮在地上,任憑眼淚為滿是鐵鏽味的嘴裡又添上一分苦澀。水泥地麵涼得可怕,但他一動也不想動。

她的脖頸真軟……她穿紅色很好看……她的血是甜的……

她的身體好香……她的頭髮滑滑的……她皺著眉毛的樣子真漂亮……

她咕咕嚕嚕的喉嚨真好聽……她沾滿眼淚的睫毛真可愛……她失去焦點的眼睛真……

陸冽不可控製地大笑起來,像隻不停抽泣的烏鴉。

“……哈哈哈……我殺了我最愛的人……哈哈哈………”他仰躺著衝著天空虛無地發問,“可為什麼我還活著……哈哈哈……為什麼……哈哈哈……”

一隻軍靴惡狠狠地踩在他的肚子上打斷了他那瘮人的笑聲。

剛把胃裡那口酸水吐出來,陸冽就被拽著衣領強行坐起身。

待他看清這個不善的來者後,陸冽竟咧開了一個笑,裹在厚厚血膜裡的牙齒像一排飽滿的石榴。

“繼續啊,左媞安。用力點,彆像個冇吃飽飯的娘們一樣。”

“失去鬥誌的男人就是個隻剩皮的沙袋,揍起來也不儘興。”左媞安譏諷地回敬了一句後便放開了他,在一旁坐下來點了根菸。

“那你來乾什麼?和我過夫妻生活嗎?”冇有外力拉扯的陸冽任由重力將自己嘭的一聲送回地麵。

“說到這個,你的本名叫陸冽對吧。”左媞安吐出一口雲霧,自顧自地繼續說到,“結婚證上登記的我的丈夫是陸凜。”

“……恭喜你今天才發現這個驚天大秘密。”陸冽有些不耐煩地挖苦到。

“你媽媽當時是在軍醫院秘密生產的。我從小就知道陸家有對雙胞胎。”左媞安對地上的人翻了個白眼。

“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冽,你不夠格做我丈夫。”左媞安吐吸了一口煙,眼睛裡的火星用力地閃爍了一下,“我需要的是你哥哥陸凜。”

“嗬嗬,我倒很好奇一個殘疾的男人怎麼滿足一個喜歡女人的女人——”

“我需要他來贏將軍。”左媞安皺著眉頭打斷了陸冽的滿口黃腔。

媽的,失了智的男人真是有夠煩人的。

“我從前也和你一樣不想玩這場政治遊戲,以為隻要做個好孩子就能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田。但今天我明白了,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去做,有些東西我不得不去爭。”

陸冽無所謂地聳聳肩,不予迴應。

“這些事也許跟你沒關係,但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是個不安定的因素。”左媞安眯著眼睛掐了菸頭,在灰白的水泥地上留下一道碳黑的印記,清晰地橫亙在他們之間,“你必須離開這裡。”

陸冽嗤笑一聲。

“殺了我唄,永除後患。”

“你以為我不想嗎,留著你這條狗命是陸凜願意幫我的唯一條件。”左媞安強忍著不要揍他的衝動,咬牙切齒地說到,“你哥哥很愛你,你父親也是,彆再這撒潑任性了。”

話音剛落陸冽就從地上彈了起來,撲到左媞安身上就和她扭打在一起。

左媞安也不慣著他,朝他小腿肚一踢,壓製住後就直接用紮帶將他手腳分彆捆住。

陸冽奮力地掙紮無果後,隻能鼓足力氣地瞪著左媞安。

“你倒真把自己當陸家媳婦了嗬。他們愛不愛我,還用你來告訴我麼。”陸冽往地上泄憤式地啐了一口血水,憤怒地說到,“誰他媽愛自己小孩會把他一直關在黑暗裡?!誰他媽愛弟弟會去搶他喜歡的人?!”

左媞安扶著額頭長歎一口氣,重新又點了一根菸。

“的確,他們有些行為是不正常。”左媞安無奈地說到,“但我知道的是,你生下來就有遺傳性的恐光症,你父親擔心會惡化成白化病所以一直把你關在家裡。”

“…………”

“至於你哥哥的行為……我也不明白,那個男人好像天生就缺少七情六慾。”稍作思忖後,左媞安又補充到,“不過陸凜的確很在乎你。”

如果不在乎,又怎會低聲下氣地求那個教父放過陸冽。

“…………”

無儘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天空泛起灰藍,啟示著夜幕的降臨。

遙遠山下的城市華燈初上,發出如同海市蜃樓般的柔和橙光。

反方向的夜風吹來,夾雜著鬆林冷峻的氣息,連同左媞安指間的煙味,一齊盤旋上升,消弭四散。

愛恨情仇,像極了雨後隨機從土裡鑽出來的傘狀蘑菇,病毒般迸髮式地成長,又在遇到光照後迅速萎縮成和泥土一樣的枯褐色。

“左媞安,我已經無處可去了。”陸冽苦笑著說到。抽菸的女人隻是蹲下來,把還剩半截的煙塞進了他的嘴裡。

“…是時候放手了,陸冽。”

但執念就像黏在鍋底的鍋巴,在年複一年的炙烤中,早就變成身體裡一坨割捨不了的焦糊毒瘤。

離開她,然後生不如死地苟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

陸冽紅著眼睛猛吸一口那半截的煙,頓時嗆得眼淚直流。

冇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鋪天蓋地的霧藍色裡,中尉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