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愛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所有她的東西都變成了白色。
白色的裙子,白色的床,白色的牢籠。
就好像她應該這樣,也永遠需要保持這樣。
那些慘淡的綾羅,織成一張命為純潔的網,緊緊地將她困在中央,任憑**化身的蜘蛛們蠶食。
然而所謂純潔,不過是對完美最下流的意淫罷了。如今一朵朵血紅的鮮花綻放開,她才重新有了為自己呼吸的感覺。
她要逃出去,必須逃出去。
一路跌跌撞撞地來到地下室,姬夜打開了所有的籠子,將裡麵的兔子一隻隻提出來放到地上。
無數雙血紅的眼睛默默地看著她忙碌的身影,一團團雪白在這個平時悉心照料她們的人腳邊堆積,有的甚至伸出舌頭舔嘗起她左手不斷滲出滴落的血液。
她們就這麼安靜地等著她,直到她解放出最後一隻兔子。
隨後她們便跟著她,整整齊齊地爬上樓梯,跟著她來到客廳那幾扇巨大窗邊。
外麵來回巡邏的士兵映出模糊黑影的輪廓,姬夜小心翼翼地打開窗戶的鎖釦,回頭深深地望向腳邊那群數量龐大的兔子們。
逃吧。
她朝她們輕輕地說到,示範性地抱起一隻兔子放到窗邊。
離開她的懷抱後,它半個身子相當艱難地吊在狹窄的窗沿。
不過這樣的掙紮冇持續多久,在找到著力點後,那雙天生有力的後足條件反射地一蹬,砰地一聲便撞開了虛掩著的窗戶。
受到領頭兔的啟發,剩下的兔子們也爭先恐後地撲向了窗子,一跳一蹬,再用頭一撞,城堡前門那排窗子便呼扇著,發出煙花綻放一樣砰砰砰的聲音,潮水般湧出成群雪白的兔子。
趁著士兵們被前門的混亂吸引,姬夜迅速地扯來各個房間的床單,將它們捆在一起形成一條長繩。
左手的紗布已經呈現出暗紅色,她卻顧不得疼痛,隻想手裡的動作更快一點,再快一點。
接著她拽著這條沉甸甸的繩索奔向陽台,雙手顫抖著將繩頭緊緊纏繞在滄桑的石圍欄上。
拚儘全力地舉起這團繁重的布拋下,一條白蟒頓時在風中抖開恣意的身姿,崎嶇的身段上點綴著玫瑰花瓣似的鮮紅。
她翻過欄杆,深呼一口氣,順著床單慢慢往下滑動。
清冷的風灌進肺腔,她貪婪地呼吸著外麵世界的空氣,頭一次感覺山下那遙不可及的城市是如此的近。
絲綢吊帶睡裙在下降的過程中被掀起,微涼的山風親吻著裸露的肌膚,為上麵鋪上一層興奮的栗子。
還差一點,她就要重新踩到土地上了,可床單已經到了儘頭。
低頭望去,毛茸茸的草地近在咫尺,幾步之遙外卻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風中的她在這兩個結局之間不斷搖擺。
索性跳吧,讓命運來決定迎接自己的是柔軟的綠地還是無儘的深淵。
她閉上眼睛,鬆開了緊攥著床單的手,感官傳來的卻是意料之外的溫暖和堅實。
那是一個熟悉的懷抱,緊緊地包裹著她,像城牆一樣將她保護起來。
“Jeanne,是我。”伊恩安撫地吻了吻她的臉頰,“我來接你了。”
“你說什麼?!……喂?!喂?”捏著通訊器的手指發白,陸冽還冇來得及質問對方到底發生了什麼,就被一陣刺耳的爆破聲打斷了對話。
放下失去用途的通訊器,陸冽迅速地撥通了陸凜的專線,果然得到的是一陣重複的機械忙音。
該死的……這一切的發展都越發讓他感到不安。
陸冽緊抿雙唇,極為焦慮地來回踱步。
左媞安說城堡突然湧出大量兔子,陸凜也無法聯絡,正準備派人進城堡一探究竟,教堂內就發生了爆破。
出現這種意外,軍方一定會以教堂為重,這無疑會讓關著他摯愛珍寶的金絲籠的防守變得像紙一樣薄。
該死的陸凜……為什麼就不能靠譜一次……陸冽暗罵一聲掐了電話,再也無法顧及父親的命令,轉身就要往城堡走去。
他有預感,這些古怪的信徒,那個古怪的神父,一切都是衝著他的天使來的。
“你要去哪!”
還冇跨出一步,身後由管家賽斯扶著的陸峰便朝他厲聲喝到,“給我待著!”
陸冽隻感覺雙腿立刻像是被水泥封住了。
那是能讓他渾身發冷的語氣,從小他最害怕的訓斥。
隻要他流露出了一絲對外麵世界的嚮往,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就會命令管家把他抓回來,關進地下室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直到他不再反抗,也學會像哥哥那樣不再表達任何感情。
可是這次不一樣,這可是他所追求的一切,是他嚮往的所有美好。
那個蜷縮在金色夕陽裡抽泣的天使,那一襲美麗的白色長裙——她哭得真傷心,就好像也在為他哭一樣;她的眼淚真好看,就好像斷了鏈的珍珠一樣,每一顆都滋潤著他心上的傷疤。
她是炙熱的感性,是純潔的具象,是他為此忍辱負重這麼久的,在最殘酷的日子裡也捨不得丟掉的那一份七情六慾。
她是他埋起來的最珍貴的一部分,支撐他存在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這段時間你們也荒唐夠了,是時候冷靜一下了。”
“……什麼意思?”
“少爺,老爺這是希望您能夠正常地經營自己的婚姻。”心領神會的管家平靜地解釋到,“左小姐最近的舉動也不免讓左將軍有些擔憂。兩家的老爺都認為,你們如今變得如此脆弱和分心,想必是受了那個女孩的乾擾。”
“你做了什麼?……”陸凜隻感覺全身像是血液被抽乾了似的寒冷,他轉頭瞪視著父親,緊咬的牙齒因憤怒而咯吱打顫。
蒼老的男人隻是用冷漠的眼神回贈他,不做任何解釋。
原來這個可恨的男人早就知道那個神父是誰……並且要來做什麼……隻有他們這些像棋子一樣的家族後代被瞞在鼓裡,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為他們設計的局。
“你該感謝那個外國人能來帶走她,否則迎接她的也許是更糟糕的結局。”陸峰看著陸冽那雙泛紅的眼睛,語氣有所緩和,“也該認清你永遠都是陸家人這個事實了。有些東西,你不得不割捨。”
可陸家人到底是什麼?披著人皮逐利的空心怪物,怎麼可能為了成為那種東西而失去她!
“去他媽的陸家!!!”陸冽絕望地咒罵到,聲音裡尖利的痛苦震起一片林中的飛鳥。
去他媽的!
去他媽的!
再也無暇顧及所有,他朝著城堡的方向拔足狂奔,任憑呼嘯的風將洶湧的淚水颳得滿臉都是。
“需要派人去阻止少爺嗎?”望著那個快速遠去的身影,管家賽斯小心翼翼地問到。
“不必,他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就由他鬨去吧。”陸峰若有若無地歎了一口氣。
他的確是年紀大了,當教父主動找他談判的時候,他腦海裡想的隻有保護他的兩個孩子。
當時那匹銀髮的狼笑著說,歐洲的事情我可以不計較,但有個人我必須要帶走。
接著也冇給他談條件的機會,對方繼續說,彆把西西裡人逼的太緊了,看在萊昂妮的份兒上。
濃鬱的迷霧熏得人難以睜開眼睛,甜膩的花粉侵入性地灌進鼻腔和咽喉,引來所有人都咳嗽不止。
誰能想到所有的百合花盆裡都埋著微型炸彈,在神父剛登台準備佈道時就集體被引爆。
人群頓時一片慌亂,在這片迷障中四處尋找出口,卻不知這個破舊的教堂早已被打算甕中捉鱉的軍隊堵得死死的。
以為用這點小伎倆就能讓她開門麼——雖然適合人進出的地方被封死了,可這破教堂依然四處漏風,這點迷煙可撐不了多久,不消一會兒就能被吹散。
強忍著咳嗽,左媞安用衣服捂住自己的口鼻,迅速地朝講台的方向奔去。
果然那裡趴著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屏住呼吸靠近,左媞安不費吹灰之力就壓製住了神父。
雖然訝異於對方幾乎毫無反抗,左媞安還是例行公事地用紮帶捆住了對方的雙手和雙腳,限製住他的行動力。
一陣狂亂的山風很快便將煙霧席捲而去,待到視線恢複正常後,左媞安立即揭開了男人的麵具,卻在看清對方的麵容後驚懼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會是你……”
“咳咳……咳……”頭髮花白的裡德躺在地上幾乎要把自己的肺給咳出來了,“……咳……小姐……抱歉……讓您、咳、失望了……是我……”
難道這一切都是……左媞安的瞳孔緊縮,不安地環顧四周。
果不其然,周圍的士兵冇有一個人對這次“失敗”的任務感到驚訝。
在完成疏散群眾的任務後,他們貼著教堂的牆,像兩排鬆樹一樣麵對麵站直了,等待他們真正的長官發號施令。
“站起來!中尉!”一個極其有穿透力的渾厚男聲從教堂外傳來,所有的士兵都隨之一震。
左媞安警惕地站直身,雙拳緊握地看著步步逼近的父親。
左軍踩著鏗鏘有力的步子,徑直地朝她走了過來。
他先是指揮一個近處的士兵解開裡德的束帶,將管家帶到石椅上休息,接著毫不猶豫地一巴掌重重地抽在左媞安臉上。
啪!!!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洪鐘般的聲音幾乎震破耳膜。
左媞安沉默地聽著,不予反駁,隻是將不甘心暗自嚼碎了嚥下去。
這讓在場那些新兵蛋子們倒吸一口涼氣的鐵血教育她早就習慣了。
左家哪有什麼父親和女兒,有的不過是將軍和中尉罷了。
你是個女人,想要什麼都得付出雙倍的努力。
將軍隻會說出那麼冰冷冷的話,彷彿無論她怎麼努力都隻是一具不夠格的殘次品。
可是對溫度的追求是與生俱來的。
在擁抱姬夜的時候,那具美麗的軀體給她帶來的不僅是**上的歡愉,還有她缺失了太久的柔軟。
她是多麼不想失去她……可說到底是她輸了,無論是計謀還是魄力,都始終贏不了德高望重的左將軍。
左媞安譏諷地笑笑。
早該想到為什麼這次軍隊會這麼配合的——原來她纔是這次行動的目標。
如今那一抹溫暖也被剝奪了,她將重新變回那個永遠得不到承認的,永遠需要被糾正的,永遠生活在父輩成就陰影裡的殘次品。
烏黑長長的頭髮,新雪一般的肌膚,細密顫動的睫毛,小巧精緻的鼻子,櫻桃般嬌嫩的嘴唇……蘭伯特盯著依偎在神父懷裡的女人驚呆了。
“我能戳一下嗎,神父?她看起來像個玩偶……”半晌後紅毛嘴比心快地吐出一句,在收到威脅的目光後立刻乖巧地住了嘴。
他們站在陸家城堡頂部的停機坪上,正等著影將直升機安穩地降落下來。
“伊恩神父……其實我可以自己走的……”被蘭伯特盯得頗為不自在的姬夜輕聲嘟囔到。
“等你有了新鞋子再說吧。”伊恩輕輕笑著在她耳邊低語到。
這時一身白衣服的光從直升機上走下來,看到神父抱著的女人頓時瞪大了眼睛,差點將手裡拎著的防噪耳機摔到地上。
“怎麼了?”瞧見同伴愣在原地,從駕駛艙鑽出來一身黑衣的影疑惑地問到。
“……你、你不覺得……教、神父懷裡的人很眼熟嗎……”光有些語無倫次地嘀咕到,影朝那邊掃了一眼,一向冷靜的他也慌亂了起來。
何止是眼熟……這不是那個不幸被他們特殊服務過的羔羊麼……
咳……不知者無罪……教父一定不會在意這些細節的……
“姬夜!!!!!”
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蘭伯特轉頭望去,隻見一個狼狽不堪的男人——他毫無形象地喘著粗氣,曾經纖塵不染的皮鞋沾滿了一路狂奔而來的泥濘,那永遠工整的白襯衫也已肮臟破損。
“回來!!!你不許走!!!你不能走!!!”
在看到高大男人懷裡那抹熟悉的潔白後,他像是瘋了一樣衝向神父,卻還冇接近就被光和影迅速地按倒在地。
“不許走……不能走……”
蘭伯特驚訝地看著地上被製伏住的男人魔怔了似地用威脅的語氣一遍遍哀求著。
“請放我下來吧,神父。我有些話想跟他說。”
得到了伊恩的許可後,光和影暫時放開了陸冽,卻保持著隨時能夠控製住他的距離。
這也是個老熟人了……一黑一白雙雙歎了口氣,互相換了換眼神,緊繃著神經提防著這個現在隨時可能baozha的瘋子。
踩在有些虛浮的步伐,姬夜緩緩地走到陸冽麵前。
彆走……不許走……不能走……匍匐在地的男人無力地爬到她的腳邊,重複地唸叨這幾句話。
可悲的空心的王,他所有的殘暴和冷酷都不過是虛張聲勢,掀開那層披風就會發現,支撐他雄偉軀殼的不過是一根稻草,一旦抽走他便會化為烏有。
陸冽像朝聖者那般捧著她的腳踝,懇求的眼淚沖洗著她的腳背——他哪裡還在乎什麼自尊,他隻求握著那根稻草的她不要走,為了這個他什麼都願意做。
姬夜蹲下來,雙手放在他的耳側,溫柔地將陸冽的頭抬起來與自己對視。
“你先起來吧。”
逆光中她的輪廓顯得遙遠又神聖。
陸冽聽話地牽著她尚還完好的右手站起了身,眉宇間卻難掩悲傷——他對她造成過那麼多傷害,她竟還能那麼溫柔地對他,就彷彿她的心裡從來冇有留下過他的印記一樣。
哪怕是恨也好……可她不會恨,她隻會愛,而她愛的卻又永遠不可能是那麼糟糕的自己。
“彆走好嗎……小夜……我能做任何事情……隻要你留在我身邊……”陸冽語氣顫抖地說到,“我愛你……我多麼愛你……小夜……你不能就這麼離開我……”
姬夜悲憫地看著眼前這個被痛苦折磨的男人。
“我知道你愛我,但我的身體累了,冇法再承受你的愛了。”她輕聲地說到,“……也許Lyla,曾嘗試過愛你,可是她……實在覺得太痛了。”
“……我……我以後不會了……我發誓……我會向那個女人學……我能讓你舒服……我能讓你快樂……”他悲哀地將她抱住,她立刻被他身上散發出的苦澀味道環繞。
他至今都冇能明白,性和愛並不完全是一體……姬夜無奈地搖搖頭,輕輕地推開他,這才發現這具曾經充滿力量的身體如今竟然跟紙片一樣單薄和脆弱。
“忘了我吧,陸冽。”她安撫地衝他笑笑,“你我本就有不同的生活。”
“不要……不要……”
可她已下定決心不再理會他的哀求。
那個高大的神父向她張開了雙臂。
她轉身朝另一個男人走去,臉上還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明媚得刺眼的笑容。
那是不帶任何恐懼的快樂,是不受墮落腐蝕的愉悅——是陸冽無法理解的,名為幸福的東西。
她離他越來越遠,蔥白的手指像幾條捉不住的小魚,從他的掌心悄然溜走。
一如他小時候無數次夢裡的情形,他喊著媽媽,目光所及那抹窈窕的身影卻背對著他越走越遠。
這算什麼,她竟就這樣一個人走向了美好的天國,她竟就這樣讓他一個人在地獄裡腐爛,一個人在徹底的無儘的黑暗裡墜落。
她為什麼要丟下他。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怎麼能。她怎麼能。她怎麼能。
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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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得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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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冽極度陰沉地埋著頭,口袋裡那把帶血的手術刀硌得他一陣陣甜蜜的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