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她的執坳

孟芙清剛剛鬆馳下來的肩背再度繃緊,心頭瞬間焦灼翻湧,半點遲疑都冇有,腳步急匆匆朝外走去。

那芙蓉玉釵她日日不離身,是蕭子淵留給她唯一的念想,就算斷了,也絕不能弄丟。

寢室內窗欞半敞,顧衍坐在輪椅上,一身矜冷端正,正靜心平複心緒,餘光無意間瞥見窗外那道倉皇奔走的人影。

他原本平靜的墨眸一動,就看到一旁路過的青葉攔住孟芙清低聲說了幾句。

相隔太遠聽不清交談內容。

隻看見孟芙清搖著頭,滿臉壓不住的急切,隨後再次披著一頭散亂髮絲,頭也不回快步衝出院落。

方纔還在他麵前處事沉穩、分寸拿捏妥當的人,轉瞬就失了所有儀態。

顧衍心裡暗自思忖,自己方纔才壓製住顧婉筠,暫且令她安分下來。

孟芙清這般失魂落魄四處奔走,莫非是顧婉筠仍舊賊心不死,暗地裡又打起了彆的主意。

他臉色不由得沉了下去,轉頭吩咐一旁的長風:“把青葉叫進來。”

青葉匆匆進來,心裡不安的躬行請安,老實回答:“孟姑娘說有件要緊物件丟在了湖邊涼亭,方纔急著趕過去找尋。”

顧衍抬手揮退青葉,語氣裹挾著不耐:“究竟是什麼東西這麼要緊,連體麵規矩都不顧了?

眼下事情才了結,本來就容易招來閒言碎語,她這樣急匆匆亂跑,讓人瞧見怕真要以為侯府刻薄她。”

他根本不想插手她這些私事,隻是怕她這般張揚搜尋鬨出多餘事端,平白再增添麻煩。

隨即淡淡看向身側長風,語氣是上位者簡潔乾脆的吩咐:“推我過去瞧瞧,彆讓她在亭中這般失態鬨騰,惹來旁人注目。”

長風推著顧衍到湖邊涼亭時,暮色已經徹底沉落。

朦朧的夜色裡,孟芙清獨自跪在微涼的青石地上,滿頭青絲鋪泄蜷落在地。

她一手提著燈籠,一手貼著冰冷石磚,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一寸一寸細細摸索。

顧衍瞧著那孤零孱弱,又透著偏執執坳的身影眉頭皺得愈發緊。

長風推著顧衍到了孟芙清前麵。

孟芙清全身心都在尋找玉釵上,根本冇有注意有人靠近。

直到餘光無意間撞到身前那方繡著玄色鶴紋的衣䙓,她才茫然抬頭。

顧衍坐在輪椅上,本是等著她回過神,和以前一樣按照規矩起身行禮請安。

誰知她僅是淡淡掃了他一眼,又立即低下頭,繼續伸手在冰冷石麵上細細摸索。

顧衍漆黑的眼眸微動,心底莫名湧上一股被無視的不悅,方纔壓下的煩悶又被翻了上來。

他耐心徹底耗儘,壓著戾氣,字字帶著威壓:“你還要找多久?”

孟芙清動作未停,連頭也冇有抬,語氣淡淡,卻透著執拗:“找到就回。”

“找到是多久?”

這句追問落下,孟芙清徹底沉默,完全無視他的存在,依舊俯身摸索地麵,冇有半點要起身的意思。

顧衍心頭的煩悶愈演愈烈,漆黑的眸子掃過四周。

已經有路過的下人被這邊動靜吸引,遠遠駐足張望,竊竊私語。

夜風裡,孟芙清依舊打著燈籠跪在冰冷石地上。

固執地刺眼,也荒唐地刺眼。

他眉心狠狠一擰。

明明不久前在花廳裡,看著她以死明誌,冇有藉機獅子大開口討要補償,覺得行事還有些分寸。

或許她並不是麻煩,如今看來,怕還是高看她了。

顧衍眸底最後一絲隱忍褪去,寒意裹滿周身。

他看了眼長風。

長風立即會意轉身將四周人儘清走。

顧衍索性自己控著輪椅扶手往前湊近,雖然萬般不願意和她近身觸碰,還是俯身伸手,攥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

強硬把跪在青石地上的人生拽著站起身。

她散亂的青絲擦過他的手背。

顧衍喉嚨滾動,眉眼覆著濃重冷怒,語氣壓著滿腔慍斥:“夠了,孟芙清,你清楚自己眼下在胡鬨些什麼嗎?王蔓淑那邊已經處置妥當,許諾你的補償也儘數敲定。

你這般不顧體麵跪在亭中四處翻找,刻意擺出這副可憐模樣,究竟是做給誰看?

難不成還想著引得府中人議論,讓人以為我承陽侯府處處苛待你,受儘莫大委屈是嗎?”

孟芙清猝不及防被他猛地拽起身,身子徑直往前一晃,險些撞上顧衍冷硬緊繃的下頜。

纖細的身軀本能一顫,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可她剛退半步,腳步驟然釘住。

那根玉釵斷了。

也許就在這片青石地上,也許已被夜風捲進了湖裡。

她連它最後碎成了幾截都不知道。

眼眶倏地泛紅,攥緊的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再開口時,早已壓不住哽咽。

“我冇有裝可憐。我就是找一樣對我很重要的東西。世子有過比命還重要的東西嗎?

你若冇有過,就不會理解。

你許我庇護,可你不會明白,這世上我就剩這一件念想了,要是連它都弄丟,我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名聲留不住。

有家不能回。

孤身一人,隻有這根玉釵陪著她。

她要找到它。

孟芙清不再去看顧衍,折身又要蹲回地麵去找。

顧衍整個人一怔。

怎麼也冇有想到孟芙清會紅著眼和他硬撞。

她的質問一時讓他無言以對。

但也隻是一瞬。

顧衍的驕傲也不允許孟芙清如此忤逆。

這件事本就是她的錯,既然已經收了賠償,提了要求就該遵守規矩。

顧衍麵上一片陰沉,見她轉身又要跪回去找,他手腕猛地一收,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沉得發狠,半點不鬆。

“不準找!再引起任何閒言碎語。之前允男?的兩個要求全數作廢。”

話音落下,長風正好歸來,顧衍冇有任何留情的將孟芙清推向了長風,直接命令:“將她送回聆聽院好好冷靜。”

“是。”長風應聲。

孟芙清被長風死死扶住,動彈不得。燈籠落在地上,火光搖曳,把她泛紅的眼眶照得一覽無餘。

她冇有再掙紮吵鬨,心裡的那一點偏執,在顧衍這句全數作廢當中生生被掐斷。

她不敢賭,顧衍握著她好不容易換來的退路和依仗。

她也冇有辦法去爭,身份懸殘,強權在前,根本抗衡不了。

為了守住僅有的安穩,隻能強忍不甘低頭。

她不怕被罰,隻是連拚命去找的資格也要被生生剝奪。

孟芙清垂著眼,睫毛死死顫著,喉間的哽咽壓了又壓,不肯落一滴淚,也不肯再向顧衍示弱半分。

她像一具被抽走所有心氣的空殼,沉默被動地被帶走,一步三回頭望向漆黑空蕩的涼亭。

長風扶著孟芙清漸漸走遠,夜色裡隻剩下孤零零歪落在青石地上的燈籠,燈火輕輕搖曳。

顧衍坐在輪椅上,目光沉沉落在那盞燈上,方纔她一步三回頭,滿眼不甘落寞的模樣,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反覆打轉。

他眉心死死擰起,心頭無端翻湧著一團壓不下的煩躁。

暗自篤定自己一開始的判斷冇錯,這個女子確實是麻煩,往後最好刻意疏遠,不必過多牽扯,免得總攪得他心緒不寧。

可轉念又想起她方纔紅著眼強忍委屈的淒慘樣子,外人若是瞧見,指不定當真誤會是他仗著身份刻意刁難欺壓。

他堂堂侯府世子,何須為難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這般念頭冒出來,心底的鬱悶反倒愈發濃重。

鬼使神差,顧衍目光不受控製地掃過涼亭四周的青石板,下意識細細掃了一圈。

等長風安頓好孟芙清折返回來,一眼就撞見他家平日裡矜傲自持,一向運籌從容的爺,正坐在輪椅上,手裡拎著方纔孟芙清遺落的那盞燈籠,俯身在地麵上翻找。

長風愣在原地,差點以為自己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