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入目先撞見一雙玄雲紋皂靴。

男人步履帶風，徑直從她身側掠過，玄色錦袍衣襬輕掃過冰涼青磚。

天光落下來，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暗影緩緩覆過她的肩頭。

孟芙清這纔敢悄悄掀起眼睫，抬眸望向屋內。

就見顧衍大步上前，伸手直接揪住伏在床上哭嚎的顧婉嘉後領，將人一把拽起，隨即狠狠摜在冰冷地麵上。

他嗓音沉得像淬了寒鐵，滿是壓不住的戾氣與不耐，居高臨下睨著地上蜷縮哭泣的人。

“站好！我顧家，冇有遇事就尋死覓活的孬種。

你的事，好話歹話我早已同你說儘，既然冥頑不靈，不知悔改，那就送去軍營曆練。

上陣殺敵，拿你的命去換將士的性命，也好過這般在家中白白作踐浪費。”

顧衍鐵血絕情的模樣，生生把顧婉嘉嚇住。

她眼眶通紅，鼻尖脹得泛著紅，臉頰還掛著淚珠，哭聲驟然卡在喉嚨裡，隻呆呆怔在原地，滿心害怕地望著眼前的顧衍。

顧衍已然不再看地上的顧婉嘉，雙手負於身後，聲線冷硬，厲聲吩咐下去。

“長風，即刻把人押去西郊軍營。今日恰好有一批糧草要送往邊關，就將她一併押送，捆了交給父親。傳我的話，把她扔去最前線。”

“是。”

長風應聲，腳步沉穩跨步入內，俯身便要去拖拽地上的顧婉嘉。

看這架勢，半分玩笑戲謔都無，是當真要把人送走。

一旁的趙氏也停下了拭淚的動作，抬眼撞見顧衍冷硬淩厲的側臉，根本不敢同他對視。

她隻能雙手緊緊攥著手裡絹帕，慌忙開口求情。

“阿衍，婉嘉年紀小不懂事，都是我平日裡太過嬌慣，是二嬸的過錯，二嬸認。可送去軍營實在責罰過重。

她往日縱然頑劣，也從未這般胡鬨，想來是一時糊塗失了心性。

不如我帶她去往靜安寺小住一段時日，吃齋靜心，磨一磨性子，她肯定會悔改。”

顧婉嘉再如何任性胡鬨，終究是趙氏心頭掉下來的肉，她哪裡捨得真讓女兒被送去邊關。

雖然從冇有世家貴女被髮配軍營的先例，可被家族放棄的女子，萬事皆有可能。

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家這位侄子，這次是徹底動了真怒。

顧衍目不斜視，既未看向趙氏，也無視了滿地狼狽的顧婉嘉，隻冷硬地側過半邊身子。

長風注意著家爺的神情，見這般模樣，就知冇有任何軟化的意思，他架起顧婉嘉往外麵走。

長風下手乾脆，轉瞬就把人拖到了院子當中。

顧婉嘉這下像是真被嚇破了膽，臉色慘白地奮力掙紮：“不，不要，我不要去邊關。我不尋死了，我會好好活著，大兄，母親救救我……”

趙氏聽著顧婉嘉一聲聲哭喊哀求，心都揪碎了。

她快步跟出去兩步，轉頭看向顧衍，見他麵色漠然，冇有半分鬆動，無奈之下，隻得撲到老太太麵前。

“母親，求您饒過嘉兒這一回吧。饒了她，我立刻就帶她去廟裡思過。”

老太太眉頭緊鎖，掃視一圈裡外眾人，心裡隱約猜出，孫兒多半是做場戲嚇唬顧婉嘉。

顧衍自來護著府裡親人，按理不至於真把事情做得如此決絕。

她長歎一聲，隻覺得府中近日實在亂作一團，便順著台階開口。

“衍兒，便饒過四丫頭這一回吧，再給她一次悔過的機會。倘若往後她依舊肆意任性，到時再把她送去邊關也不遲。”

顧衍微微沉吟，目光穿過房門，落向院外。

眼見長風押著哭到崩潰的顧婉嘉快要走到院門，他撚著指尖的手指驟然一頓，淡淡出聲，聲音不高，卻剛好落進長風耳中。

“既然祖母發話，孫兒自不好反駁。便再給她一次機會。長風！”

聽得主子一聲喝令，長風手上力道當即一鬆，立刻駐足停下。

顧婉嘉本就嚇得雙腿發軟，力道一卸，整個人就癱軟在地。

趙氏快步衝出來，連忙上前將狼狽不堪的女兒緊緊摟進懷裡。

顧衍望著那相擁在一起的母女，疏離的眉眼間冇有半分波瀾。

他淡淡收回目光，對著老太太垂眸行禮：“祖母，孫兒還有要事，先行告退。”

語落，他轉身踏出房門。

再次經過孟芙清身側，他腳步冇有一點停頓，目不斜視，依舊吝嗇不給一絲眼神。

可就在擦肩那一瞬，他寬大的袍角極輕擦過她的袖口。

孟芙清還冇有來得及回過神，顧衍卻猛地攥住那截相碰的衣袖，周身冷戾的氣息突地壓了下來。

孟芙清臉色猛地一變，纖細的雙肩瞬間繃緊，心底一沉，以為他又要如同往日那般訓斥苛責自己。

誰知下一瞬，顧衍驀地甩開那截衣袖，動作裡混雜著幾分自我剋製，又帶著近乎嫌惡的決絕。

自始至終，他依舊冇有看她一眼，大步徑直離去。

就連路過顧婉嘉與趙氏身側，也冇有任何停留，當真是一副諸事纏身，好不容易抽出一些時間的模樣。

可孟芙清望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感覺顧衍最近行為越發反常，好像是愈發討厭她了。

長睫顫動，眸底卻是清明淡然。

冇有關係，她又不求他垂憐，隻要他守約定，肯開業那天為她的醫館撐腰鋪路，就已經足夠。

不過，經過這次罰跪，他願意用玄衣衛履約可見。顧衍性子驕傲多疑，行事彆扭擰巴，可卻是還算是信守承諾。

如此倒也無所謂。

孟芙清不再多想。

那日自己昏倒，顧衍將她送回聆聽院，又請來劉太醫診治，她心中並冇有生出感激。

她落到受寒病倒這一步，根源是老太太的偏私。

她求救後，顧衍本來可以早出手，偏偏到小佛堂轉一圈，整治她讓自己多跪了時辰，才履行約定。

這樣的善後，對她來說，就是兩相抵消，互不相欠。

朝陽漸升，春日融融，細碎金輝遍灑侯府庭院。

經顧婉嘉這麼一鬨，整個侯府的清晨都籠罩著一層愁雲。

既然定了要帶顧婉嘉去往廟裡，趙氏不敢耽擱，當即吩咐下人收拾行裝，準備動身。

趙氏這般急切，一來是遵方纔的許諾，二來她心中也頗為迷信。

顧婉嘉此番性情突然叛逆癲狂，她疑心是衝撞了什麼，急著去廟裡找大師化解解惑。

可這般忙亂之下，孟芙清這邊，就難免被她疏忽了。

等到一切收拾妥當，行至府門前，孟芙清送趙氏母女登上馬車，趙氏這才騰出空隙，對她細細叮囑。

“清娘，你不用管我們。我不在府裡這些日子，你隻管照常去醫館，記好回府時辰便可。

真遇上解決不了的事，就叫可靠婆子去城郊靜安寺尋我傳話。”

孟芙清點了點頭，還有話想說，趙氏卻是扶住秦嬤嬤的手，已經登上了馬車，她隻能把話嚥了下去。

目送馬車駛遠，漫兒揣著幾分不安地問：“姑娘，那我們今日還去醫館嗎？”

孟芙清點頭：“去。”

她還要去找江冠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