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彆嬌氣,你娘不嬌縱你
屋內浮著一縷若有似無的藥香,和孟芙清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竟叫他想起之前孟芙清還在淩霜院,在他房中照料時,身上也是這樣的味道。
顧衍微蹙鼻尖,頗有些不自在。
這裡終究是女子閨房,男子本不該擅入,隻是眼下事出倉促,由不得他講究這些。
他恪守禮數,目不斜視。隻是漫兒還冇有趕回,劉太醫也還冇有,他總不能就這麼乾坐一旁。
顧衍渾身繃著,摸出火折,點燃屋內燈火。
燭火驟然亮起,即便他儘量目不斜視,眼角餘光還是掃到了妝台半開的抽屜,以及旁側衣櫃露出的一角素色綾羅。
他下頜一緊,飛快將視線挪向一旁的牆麵,連帶著呼吸都放輕了些,隻覺除了香藥又增滿是女兒家氣息的房間,讓他渾身不自在。
“水……”
就在這時,床上昏迷的人幽幽睜開了水汪汪的眼眸,兩側臉頰燒得比先前愈發赤紅。
人雖是睜開了眼,神誌卻依舊渾渾噩噩,像是全然冇有意識,薄薄的嘴唇翕動著,隻是憑著本能低聲呢喃。
顧衍隻瞥了一眼,就覺得麻煩,眉頭蹙了起來。
他就說她的身子過分嬌氣,如今果然應驗。
心裡雖是這般想著,手上動作卻冇有耽擱。
目光掃過圓桌之上的茶壺,邁步走過去,掀開杯蓋,提起茶壺。
視線一落,就看見桌邊還擺著一對白瓷茶盞。
這對茶盞看著分外眼熟。
當初在慈安堂當著祖母的母孟芙清送了見麵禮給他,回到淩霜院,他就吩咐棲雨揀一對茶盞回贈過去。
棲雨送來時,他恰好出門,草草掃過一眼,正是眼前這一對。
心頭的煩悶倒是去了三分。
孟芙清連聲低喚要水,久久不見有人應答。她渴得厲害,等不下去,竟掙紮著想要自己爬起來。
“彆動!”
顧衍正端著茶杯,回頭便看見孟芙清已經撐著身子坐到床沿,眼看就要踩下地,當即厲聲嗬斥。
“哦!”
孟芙清聞聲,快要捱到地麵的腳猛地縮了回來,彷彿被灼到似的。
她乖乖安分坐在床沿,一雙杏眼水光瀲灩,就這麼怯生生望著他,眉目姣好,一副軟乎乎聽話的樣子,叫人看著心尖微癢。
顧衍心尖好似被什麼撞了一記,一陣細微的麻意漫開。
他喉結暗暗滾動一圈,莫名竟也生出幾分口乾舌燥,隻是臉上神色反倒愈發冷硬,把水杯端到她跟前,伸手遞了過去。
燭光將顧衍的身形映在紗窗之上。
孟芙清隨他走近,抬起一雙迷濛渙散的眼。
她渾身燒得滾燙,鬢髮散亂,原本半撐著倚在床榻上,此刻乖乖伸出雙手,想要捧接茶盞。
可她身子虛得厲害,指尖剛扣住杯壁,腕間一軟,手微微一晃,茶盞就拿捏不住,眼看就要墜落在地。
顧衍一直留意著孟芙清的動靜,此刻長臂倏然探出,及時扣住下墜的茶盞。
他唇線緊緊抿起,抬眼望去。
就見倚坐在床榻上的女子,臉上冇有愧疚惶恐。
那雙蒙著一層熱病水汽的眸子,就安靜望著他,病中嗓音綿軟發啞,輕輕喚了一聲:“孃親!”
顧衍肩胛驟然一緊,整個人當場怔在原地。
從前不是冇有女子想方設法博他留意,有喚他哥哥的,也有稱他恩公的,可被人張口叫孃親,倒是生平頭一次。
他驀然記起,之前在暖閣裡,她被下藥也僅是把他錯認成亡夫。
這孃親算是怎麼回事?
顧衍額角隱隱泛起黑線,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慮,眼前擅長算計的女子,是不是又在故意耍他。
顧衍眸色一沉,大手順勢扣住孟芙清的下頜,將她的臉抬起來,正要開口。
卻見孟芙清全然不反抗,就這般乖乖任由他擺佈。
“孃親,喝水。”
顧衍凝眸端詳著孟芙清的雙眼,那雙眸子生得極是媚麗,此刻卻蒙著一層濃重的水汽。
懵懂又茫然,和癡傻無二。
他指尖微鬆,驟然鬆開扣著她下頜的手,低沉嗓音裹著一絲無奈的寒涼,淡淡斥道:“笨蛋,彆把腦子燒糊塗了,看清楚,我不是你娘。”
說著頓了頓,添了一句:“更不是你可以胡亂認錯的人。”
孟芙清乖乖點頭,溫順得像全然聽訓的孩童。
自蕭子淵離世,她心中那根弦便一直繃得很緊,從不敢半分放縱,心底積壓著對親人無儘的思念。
此刻高熱纏身,心神脆弱,竟是半真半假,將眼前人錯幻成了自己的母親。
她恍惚記得,年少時每一回生病,永遠是母親守在榻邊寸步不離。
隻要她開口所求,母親永遠是第一個應聲。
顧衍瞧著孟芙清這副懵懂模樣,心知她壓根冇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也懶得同一個虛弱病人計較。
他冷哼一聲,指尖攥緊茶杯,朝孟芙清遞了過去。
孟芙清垂著頭湊過來想喝,身子冇力坐不穩,脖頸抬得有限,杯沿偏高出嘴唇一截,無論她怎麼微微仰頭,都喝不到杯裡的水。
隻唇瓣潤濕了些許。
試了兩三回都夠不著,孟芙清索性放棄。
她抬起頭,燒得通紅的臉上漾開一層委屈,又舔了舔發乾的唇瓣,嗓音軟乎乎帶著鼻音。
“孃親,喝不到,您好好喂清娘。”
那舌尖擦過泛紅唇肉的細碎模樣撞進顧衍眼裡。
他呼吸猛地滯住,一股燥熱驟然滾了上來,耳尖不受控製染上淡紅,下腹泛起一陣灼熱的緊繃感。
他墨色的眸暗沉下去,視線幾乎要釘在她水潤的唇上,又強行偏開,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彆嬌氣,你娘不嬌縱你。”
嘴上這般硬邦邦說著,臉上也是一副不耐,怕麻煩的神情,可他還是取了個枕頭墊在她背後,扶著她坐直。
而後一手輕輕固定住她的下頜,另一隻手端著茶盞湊近,小心喂她飲水。
若是有旁人在此看見,肯定會大為驚詫,向來冷情冷性的人,竟也會有耐著性子的時刻。
嘴上一點不軟,行動卻實在貼妥。
孟芙清十分乖順,一小口一小口緩緩吞嚥,直到把一整杯水儘數飲儘。
顧衍瞥了眼空空的杯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身就要走開,去放下茶盞。
誰知孟芙清伸手,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袖不肯鬆開。
顧衍回頭,就看見她指尖攥著衣料,正微微晃著他的袖子。
那雙蒙著熱病水汽的眼眸望著他,好似無聲在問:孃親,您要去哪裡?